漢水之畔的襄陽城,今夜燈火如晝。
晉王袁紹平定荊州,下令在州牧府邸大擺慶功宴。府內觥籌交錯,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殿外甲士林立,火把的光芒映照著他們冰冷的鐵甲,與殿內的暖意喧囂形成鮮明對比。
袁紹高踞主位,身著親王冕服,九旒珠玉之後,目光深邃如淵,面上帶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屬於勝利者的雍容笑意。他左手下首,是以顏良、文丑、張合、高覽為首的河北舊將,人人意氣風發,聲若洪鐘;右手邊,則是以賈詡、程昱為核心的謀士集團,田豐、沮授、辛毗、許攸、董昭、徐庶、蒯良、蒯越等新舊謀士分列其後,舉止或沉穩或審慎,眼神中皆閃爍著思慮的光芒。
然而,今夜宴席最引人注目的,卻是那些新近歸附、被特意安排在前列的身影。關羽、張飛並肩而坐,雖已歸心,但關羽面沉如水,張飛環眼如炬,依舊帶著沙場悍將的凜冽之氣。諸葛亮羽扇輕搖,神態自若。文聘、黃忠、魏延、蔡瑁等荊州降將,則正襟危坐。更令人側目的是,曾被周瑜送至北營、一直羈押的甘寧,今日竟也被安排在一角,其豪邁不羈的氣質與周遭格格不入。簡雍、孫乾、關平等劉備舊部,亦在席中。
袁紹舉杯,聲震殿宇:“諸公!今日荊襄平定,逆臣授首,此乃天子洪福,亦賴將士用命,群賢竭智!孤,謹以此杯,敬陣亡將士之忠魂,敬在座諸公之辛勞!願我大漢,自此海晏河清,四海歸心!”
“敬大王!”殿內群臣轟然響應,聲浪幾乎要掀翻殿頂。河北舊部更是激動,顏良、文丑等紛紛起身,滿飲此杯。值得注意的是,關羽、張飛此次亦隨之舉杯,雖不似河北諸將那般狂熱,卻也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此景落入諸多有心人眼中,引得思緒萬千。
顏良帶著幾分酒意,起身向袁紹敬酒:“大王!自河北起兵以來,我等追隨大王,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如今荊襄豪傑亦入麾下,更是如虎添翼!末將敬大王!”
袁紹含笑飲畢,目光掃向荊州眾人:“荊楚多才俊,孤早有所聞。今日得文聘、黃忠、魏延、蔡瑁等將軍相助,何愁天下不定?”他特意點了荊州諸將之名,顯是刻意安撫。
文聘沉穩起身:“蒙大王不棄,聘等必竭誠效力。”黃忠、魏延亦隨之起身,聲如洪鐘:“願為大王效死!”
此時,張飛按捺不住,哈哈一笑,聲若巨雷:“說得好!都是好漢子!俺老張也敬各位一杯!往日各為其主,如今同殿為臣,往後併肩子殺敵,痛快!”他性子粗豪,這番話卻頗得荊州武將好感,紛紛舉杯回應。關羽雖未言語,亦微微頷首,鳳目中的銳氣似也緩和了幾分。
就在氣氛融洽之際,殿外傳來通報:“江東孫伯符將軍使者,張紘、諸葛瑾到——!”
眾人目光齊刷刷望向殿門。只見張紘與諸葛瑾二人,身著江東文士袍服,從容步入殿中,向袁紹行禮。
“外臣張紘(諸葛瑾),奉我主吳侯之命,特來恭賀晉王殿下,平定荊襄,威加海內!”張紘言辭恭謹,但腰板挺直,不卑不亢。
袁紹笑道:“子綱先生,子瑜先生遠來辛苦。伯符雄烈,坐斷東南,孤心甚慰。然江夏之事,朝廷自有法度,望伯符勿要使孤為難。”
張紘正色道:“大王明鑑,周都督駐兵江夏,實為穩定地方,絕無他意。且江夏水網密佈,非精熟水戰不可守。我江東兒郎……”
“哼!”一聲冷哼打斷張紘,眾人望去,竟是坐在角落的甘寧。他斜睨著江東使者,滿臉不屑,“江夏水情,某瞭如指掌!江東水軍雖強,也未必就能一手遮天!”他聲若洪鐘,帶著一股江湖豪俠的桀驁。
張紘、諸葛瑾面色微變。甘寧之名,他們自然知曉,此人曾是縱橫長江的水寇,後投劉表,又被周瑜設計送與袁紹,本以為是個囚徒,不料竟出現在此等場合,而且似乎……已被袁紹接納?
程昱適時開口,聲音冷峻:“江夏乃大漢郡縣,如何鎮守,朝廷與晉王自有決斷,不勞江東費心。甘將軍既已歸順,於江夏水文地理,自有建言。”
賈詡則慢悠悠地補充道:“孫將軍和周都督的功勞,大王記在心裡。然則,名分大事,不可逾越。使者遠來辛苦,還是先飲宴吧。”
袁紹順勢舉杯:“文和所言甚是。今日只論歡慶,不談公務。二位使者,請。”
張紘、諸葛瑾見袁紹態度堅決,麾下謀士應對滴水不漏,甚至那甘寧都似乎成了對方籌碼,心知今日難以討得好去,只得按下話頭,入席就坐。這一番交鋒,雖未激烈爭辯,但暗中的較量已讓所有人感受到江北與江東之間那根無形的弦,愈發緊繃。
宴會間隙,袁紹目光落在那獨自飲酒、氣質彪悍的甘寧身上,心中已有計較。他對身旁的諸葛亮低語幾句,諸葛亮微微頷首,羽扇輕搖。
稍後,諸葛亮藉故行至甘寧席前,執禮甚恭:“可是錦帆甘興霸將軍?”
甘寧抬頭,見是名動荊襄的諸葛亮,雖傲氣不減,也抱拳回禮:“正是甘某。久仰孔明先生大名。”
諸葛亮笑道:“亮何足道哉。倒是將軍之名,如雷貫耳。昔年將軍錦帆渡江,俠名播於江湖;後投景升公,卻因出身不得重用,埋沒至今,可惜,可嘆。”
甘寧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哼道:“陳年舊事,提它作甚!”
諸葛亮搖頭,語氣誠懇:“非也。大王常言,用人當唯才是舉,不問出身。將軍乃水上奇才,勇略足備,昔日不得志,非將軍之過,乃時也,勢也。今大王廓清寰宇,正需將軍這般豪傑,一展所長。豈不聞‘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周瑜將將軍送至北營,看似折辱,焉知非是助將軍遇此明主之機緣?”
這時,袁紹亦舉步而來,眾目睽睽之下,親自執壺為甘寧斟了一杯酒,溫言道:“興霸,孤知你胸懷大志,慣弄波濤。往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之後,願與興霸共圖大業,在這長江之上,開創一番真正的事業,揚名天下,封侯拜將,豈不快哉?何苦明珠暗投,或困於淺灘?”
甘寧看著袁紹親自斟滿的酒杯,聽著諸葛亮剖析入理的話語,想起自己半生飄零,空負一身本事卻始終不得重用的憤懣,再對比袁紹今日的禮遇與氣度,心中激盪不已。他猛地站起身,虎目含威,掃視全場,最後單膝跪地,雙手接過袁紹遞來的酒杯,聲音洪亮而堅定:
“寧,一介草莽,蒙大王不棄,以國士相待!從今往後,甘寧這條命,便是大王的!長江之上,但有大王令旗所指,甘寧萬死不辭!若違此誓,有如此杯!”說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隨即重重將酒杯摔碎於地!
清脆的碎裂聲迴盪在殿中,宣告著一員絕世水將的正式歸心。袁紹大笑,親手扶起甘寧:“得興霸,如得長江之蛟龍也!”這一幕,深深震撼了在場的荊州文武,尤其是那些曾因出身而受排擠的將領,如魏延等人,眼中更是異彩連連。
甘寧歸順,宴會氣氛再掀高潮。酒意酣暢之際,文丑起身,對著關羽、張飛抱拳道:“雲長、翼德!早聞二位武藝超群,昔日陣前未能盡興,今日盛宴,何不切磋一番,讓我等河北兒郎,也開開眼界?”他這話雖有挑戰之意,但語氣比之以往已緩和許多,更多是武人間見獵心喜。
張飛聞言,環眼放光,哇呀呀大叫:“妙極!早就手癢了!二哥,咱活動活動筋骨?”
關羽撫髯,鳳目開闔間精光一閃,看向袁紹。袁紹微笑頷首:“點到為止,勿傷和氣。”
眾人移步殿外寬敞庭院,火把照耀如同白晝。河北眾將、荊州降臣、乃至江東使者皆凝神觀看。
第一場,張飛對文丑。兩人皆是以猛力見長,蛇矛與大刀碰撞,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勁風四溢,看得眾人心馳神搖。鬥了五十餘合,不分勝負,最終以平手收場,互相抱拳,眼中皆有敬佩之色。
第二場,關羽對顏良。青龍偃月刀與長槍並舉,關羽刀法沉猛凌厲,顏良槍術精奇老辣。這一次,關羽未下殺手,顏良亦全力以赴。刀光槍影,令人目不暇接。七十合後,顏良氣力稍遜,攻勢漸緩,關羽見狀,虛晃一刀,跳出圈外,抱拳道:“顏將軍槍法精妙,關某佩服。”竟是給了顏良一個臺階。
顏良心中瞭然,亦是感慨,抱拳還禮:“雲長武藝,顏良不如。”此戰雖看似平局,但明眼人都看出關羽略佔上風,且其氣度與昔日陣前搏殺時已大不相同。
切磋方畢,袁紹順勢下令,調一隊精銳“陷陣營”與一隊“幷州狼騎”於庭前操演。但見陷陣營甲冑鮮明,步伐如一,進退有據,一股鐵血肅殺之氣瀰漫開來;狼騎則來去如風,騎射精湛,衝鋒之勢宛若雷霆。
荊州眾將,如文聘、黃忠、魏延等,皆是知兵之人,見此精兵,無不面色凝重,心中暗驚:“河北軍容,竟至如斯!難怪主公……唉!”他們原本或許還有一絲傲氣或別的想法,此刻親眼見識了河北頂尖武將的勇力與精銳部隊的強悍,那點心思不由得更淡了幾分,對袁紹的敬畏與歸附之心,無形中又加深一層。
關羽與張飛並肩而立,看著場中操演的精兵,又回想方才與顏良文丑那暢快淋漓、毫無芥蒂的切磋,再對比昔日劉備麾下兵微將寡、顛沛流離的歲月,兩人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中那一抹堅定。追隨晉王,不僅能施展抱負,更能與天下英豪共事,統御如此雄師,這才是我輩武人應有的歸宿!
經此武懾與切磋,宴會的氣氛達到了一種微妙的平衡。表面歡慶依舊,但各方心思已然不同。
河北諸將透過切磋,認可了關、張的武藝,往日恩怨雖未盡消,但敵意大減。荊州文武見識了河北的實力與氣度,更加安分。江東使者則面色凝重,不僅因為袁紹集團的強勢,更因甘寧的歸順與河北展現出的、意圖整合荊州力量染指長江的野心。
袁紹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心中瞭然。他再次舉杯,聲音平和卻帶著定鼎乾坤的力量:“今日,孤甚慰!得見文武和洽,英才薈萃!天下紛擾久矣,黎民渴盼安定。望諸公與孤同心,內修政理,外御強敵,早日還天下一個太平!飲勝!”
“願追隨大王,匡扶漢室,還於太平!”這一次的響應,比之初宴時更為整齊、堅定,包含了新舊臣屬的共同意志。
宴會終散。眾人告退時,神態各異,卻少了許多初入宴時的隔閡與猶疑。
袁紹立於殿前,賈詡、程昱、諸葛亮等悄然立於其後。
賈詡緩聲道:“武懾文撫,大王今日一舉安定了荊州人心。甘寧歸心,如獲一臂;關張堅定,可堪大用。”
程昱補充:“江東雖有不甘,然我內部漸穩,其暫無可乘之機。”
諸葛亮輕搖羽扇:“亮觀荊州諸將,其心已安。下一步,當是妥善安排州郡官吏,鞏固根基。”
袁紹望向西北方,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荊州之事已了。傳令各部,整軍備武,積蓄糧草。待春耕之後,兵發西涼!”
夜色深沉,襄陽城的喧囂漸漸平息,但一股更強的力量正在此凝聚,即將向著廣袤的西方,席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