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鬥娜的劇本在第二天清晨送到了金美珍手裡,然後被擺在了劉天昊的辦公桌上。
薄薄的幾頁紙,獨立電影,片名暫定《寂靜之聲》,講述的是一個失聰的調音師與一個患有選擇性緘默症的小女孩之間,透過音樂彼此治癒的故事。
劉天昊要客串的反派角色,確實只有一場戲,一句臺詞。劇本里對這個角色的描述只有一行字:「一個看起來乾淨體面,但眼神讓人不寒而慄的男人。」
那句關鍵的臺詞,“我媽媽曾教過我,演技的最高境界是善良”,出現在影片的結尾高潮處,以一種近乎諷刺和悲憫交織的方式被說出。
劉天昊花了十分鐘看完這個劇本,合上,對金美珍點了點頭:“聯絡裴鬥娜,告訴她,我接了。具體拍攝時間讓她那邊協調,我配合。”
金美珍應下,沒有多問,只是將這件事記入了劉天昊那排得密密麻麻、卻又總能被他自己神奇地擠出時間的行程表中。
她知道,有些事,會長決定了,就不會改變,尤其是涉及“母親”這個詞。
就在《寂靜之聲》的拍攝檔期還在協調時,一份意外的綜藝邀約,送到了昊天娛樂。不是給旗下藝人,是直接點名邀請劉天昊本人。
“《工作關係》?”劉天昊看著金美珍遞過來的企劃案,挑了挑眉。
這是一檔在南韓頗有人氣的職場觀察類真人秀,每期邀請一位明星或名人,以“一日員工”或“一日老闆”的身份,空降到某個陷入困境的公司或店鋪,在有限的時間內,體驗工作,並嘗試提出解決方案。
節目以真實、辛辣甚至有些殘酷地展現職場百態和商業困境而著稱,收視率一直不錯。
“是的,會長。節目組PD親自發來的邀請,態度非常誠懇。他們希望您能以‘一日老闆’的身份,參與一期節目錄制。他們說……這是他們節目開播以來,最大膽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嘗試。”
金美珍解釋道,她其實不太理解會長為甚麼要看這個,以會長如今的身份和曝光度,完全沒必要參加這種綜藝,即使它很有名。
劉天昊翻看著企劃案,目光在“節目宗旨:展現真實職場,促進勞資理解”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製作團隊名單,問:“他們希望我去哪裡當這個‘一日老闆’?”
“一家叫‘童心樂園’的玩具公司,位於富川。公司成立十二年,最初以手工木製玩具聞名,近幾年經營困難,瀕臨破產,員工只剩七人,其中還包括老闆夫婦。”
金美珍早已做過背調,“節目組的安排是,隱瞞您的真實身份,只對該公司員工宣稱是一位‘臨時頂班的一日CEO’,由某商學院推薦來進行實踐調研。
而您,在節目錄制前,也不會知道這是一次節目拍攝,直到最後環節才會揭曉是隱藏攝像機。節目組希望捕捉您最真實的反應和表現。”
“隱藏攝像機?臨時頂班?”劉天昊重複了一遍這兩個詞,嘴角似乎向上彎起一個弧度,幾乎看不見,“有點意思。他們就不怕,我知道是隱藏攝像機?”
“PD說,他們相信您的職業操守,也相信……以您的性格,即使知道,也會認真對待。”金美珍如實轉達,心裡卻想,那位PD膽子可真不小。
劉天昊合上企劃案,往椅背上一靠:“告訴PD,我接了。就按他們說的,隱瞞身份,臨時頂班。具體時間讓他們定,提前一天通知我就行。”
“會長,這……”金美珍有些遲疑。隱藏攝像機,意味著現場除了會長,所有人都是“演員”,包括那些看似絕望的員工和愁苦的老闆。萬一節目組為了效果刻意設定陷阱,或者剪輯上做手腳……
“沒關係。”劉天昊似乎知道她在想甚麼,語氣平淡,“就當是……換換腦子。玩具公司,也挺好。”
金美珍不再多言,躬身退出去聯絡節目組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離開後,劉天昊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很少動用的號碼,低聲吩咐了幾句。電話那頭,是“龍牙”資訊組的負責人。
三天後,早晨七點,一輛普通的黑色商務車停在了富川一處略顯陳舊的工業園門口。
劉天昊穿著款式簡單的深灰色休閒西裝,沒打領帶,手裡只拿著一個輕薄的膝上型電腦包,下了車。隨行的只有一名偽裝成司機的“龍牙”成員,將車停在遠處待命。
按照節目組給的地址,劉天昊走進一棟外牆有些斑駁的四層小樓。一樓門廳很小,燈光昏暗,前臺空無一人,只有一張積著薄灰的接待臺。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舊木頭、膠水和淡淡黴味混合的氣息。牆壁上還貼著幾張褪色的卡通海報,宣傳著“童心樂園”幾年前的暢銷產品,一些造型質樸的木質小火車、積木和玩偶。
“請問,您是新來的……劉代表嗎?”一個怯生生的女聲從樓梯口傳來。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的女人探出頭,臉色有些憔悴,眼神裡滿是忐忑和一絲隱藏不住的焦慮。
她是“童心樂園”的會計,也是目前公司的“老員工”之一,角色名字叫樸秀英。
“我是劉天昊。”劉天昊點點頭,語氣平靜。
“啊,真的是您!太好了!”樸秀英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更緊張了,連忙小跑下來,鞠了一躬,“我是會計樸秀英。代表nim,我們……我們社長在樓上等您,公司情況……有點複雜,社長他……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跟您說……”
她語無倫次,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工裝衣角,將一個瀕臨破產小公司裡惶恐不安的小會計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劉天昊“嗯”了一聲,沒多問,跟著她走上咯吱作響的樓梯。
樓梯間的感應燈壞了,光線昏暗。
樸秀英小聲抱怨著物業不管,又抱歉地說公司經費緊張,一直沒修。
劉天昊沉默地聽著,目光掃過牆角脫落的牆皮。
二樓就是“童心樂園”的辦公區兼小作坊。空間不大,用玻璃隔斷簡單分出了辦公區和樣品陳列區。
辦公區只有四張舊辦公桌,其中三張空著,只有樸秀英的桌子上堆著些賬本和檔案。樣品陳列區倒是擺滿了各種玩具,但大多蒙塵,顯得有些寂寥。
另外五個“員工”,設計師、木工師傅、銷售、包裝工和前臺兼清潔大媽,都“愁眉苦臉”地聚在社長辦公室門口,看到劉天昊上來,紛紛投來混雜著好奇、審視和不抱甚麼希望的目光。
社長辦公室的門開著,一個頭發花白、穿著皺巴巴西裝、滿臉愁苦的中年男人(由一位資深配角演員扮演的“假社長”)正對著電腦螢幕唉聲嘆氣,螢幕上是一個滿是紅字的財務報表。
他就是“童心樂園”的“社長”,金成煥。
“社長,劉代表來了。”樸秀英小聲通報。
金成煥“猛地”抬起頭,像是才發現有人來了,連忙站起身,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快步走過來握手:“劉代表,歡迎歡迎!真是不好意思,讓您見笑了,我們公司這情況……唉!”
他用力握著劉天昊的手,手掌心有些汗溼,眼神躲閃,充滿了窘迫和絕望。
隱藏在各個角落的微型攝像機,無聲地記錄著這一切。
監控車裡,《工作關係》的節目組PD和工作人員屏息凝神,等待著這位以眼光毒辣、手段強硬著稱的年輕財閥,在面對這樣一個“爛攤子”時,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不屑?憐憫?還是直接轉身走人?
他們甚至準備好了幾個“突發狀況”,比如暴躁的供應商突然上門討債,或者核心員工當場提出辭職,來測試這位“一日老闆”的應變能力。
劉天昊鬆開了“金社長”的手,目光在簡陋的辦公室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臺嗡嗡作響、看起來年歲不小的老式電腦螢幕上。
“公司近三年的財務報表,市場分析報告,產品目錄和設計圖紙,客戶與供應商名單,麻煩給我看一下。”他沒有寒暄,沒有安慰,直接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金社長”和樸秀英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連忙手忙腳亂地去搬來厚厚的幾摞檔案。其他“員工”也小心翼翼地湊過來,站在辦公室門口往裡張望。
劉天昊在“金社長”的辦公桌後坐下,那張椅子的一條腿似乎還不大穩,將膝上型電腦放在桌上開啟,開始快速翻閱那些紙質檔案。
他的速度很快,手指在檔案頁上劃過,幾乎不做停留,偶爾在某一行或某個數字上稍作停頓,然後用隨身攜帶的鋼筆在旁邊的空白A4紙上記下幾個簡單的符號或數字。
起初,“金社長”和“員工”們,以及監控車裡的節目組,都以為他只是做做樣子,或者用這種方式來掩飾面對一團亂麻的無措。
畢竟,那些賬目和報表,是節目組請專業財務人員精心炮製出來的,看起來漏洞百出、虧損嚴重,邏輯上卻又能自圓其說,足以以假亂真。
一個“臨時頂班”的人,哪怕再天才,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理清。
十分鐘後,劉天昊放下了最後一本裝訂凌亂的市場分析報告,抬起頭,看向額頭已經開始冒汗的“金社長”。
“金社長,貴公司的主要問題,不在市場,不在銷售,甚至不在產品設計本身。”劉天昊的聲音依舊平穩,卻讓辦公室內外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不……不在這些?”“金社長”愣住了,這跟節目組預設的“產品過時導致滯銷”的劇本不一樣啊!
“在成本控制和內部流程。”劉天昊用鋼筆在A4紙上點了點他剛剛記下的幾處,“過去三年,原材料採購成本年均上升8%,但同類市場均價波動在3%以內。
貴公司主要使用的松木和櫸木,供應渠道單一,長期被‘漢江木業’一家壟斷,且合同存在明顯不對等條款,違約金高得離譜。這是問題一。”
“金社長”張大了嘴,劇本里沒這段啊!財務資料裡確實體現了採購成本異常,但原因被模糊處理了,這個“劉代表”怎麼一眼就看出來了?還精準點出了“漢江木業”這個節目組隨便編的名字?
劉天昊沒等他反應,繼續道:“問題二,庫存週轉率極低。大量過時型號和瑕疵品堆積在倉庫,佔用資金和場地,卻從沒有系統的清倉或回收改造計劃。財務上計提了跌價準備,但遠遠不夠,實際價值幾乎為零,是沉沒成本。”
“問題三,”他轉向旁邊堆著的幾個玩具樣品,拿起一個做工粗糙、關節鬆動的木質小馬,“產品質檢標準模糊,次品率高達15%,但依然流入包裝環節。
這不僅僅是浪費材料,更是對‘童心樂園’這個品牌聲譽的慢性自殺。顧客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
辦公室內外一片死寂。“員工”們面面相覷,表情已經不是演出來的“愁苦”,而是真正的震驚和茫然。監控車裡,PD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半天沒合上。這……這不對啊!劇本不是這麼寫的!
這個劉天昊,他不是來體驗生活、發表幾句不痛不癢的感慨,然後被“現實”打敗,最後在揭曉環節尷尬一笑的嗎?他怎麼真像來收購公司做盡職調查的投行精英啊?還句句戳在要害上!
“劉……劉代表,”“金社長”擦了擦額頭的汗,努力找回狀態,按照劇本預設的困境說道,“您說的這些……我們也知道一些,但是,沒有資金,沒有人才,我們……我們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尤其是產品設計,我們請不起好的設計師,現在的玩具孩子們都不喜歡了……”
劉天昊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金社長”後面訴苦的話卡在了喉嚨裡。劉天昊沒接話,而是轉向旁邊一個戴著貝雷帽、穿著格子襯衫、一副“懷才不遇藝術家”模樣的年輕男人,他是“設計師”角色。
“最新的設計草圖,能看看嗎?”
“設計師”愣了一下,趕緊從自己亂糟糟的桌子上翻出幾張素描紙,遞了過去,嘴裡還嘟囔著:“現在的小孩都喜歡電子產品,誰還玩木頭啊,我的設計再好也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