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昊天娛樂總部大樓只有零星幾層還亮著燈。其中一層,是專門劃給“彩虹橋”計劃團隊使用的辦公和訓練區域。
此刻,最大那間練習室已經空無一人,只有隔壁一間較小的、兼作會議室的房間裡,還透出燈光。
金栽經獨自坐在長條會議桌的一端,面前攤開著平板電腦、筆記本、還有幾張手繪的舞臺動線圖。螢幕上是團隊成員各自的時間表、新專輯製作進度、編舞修改意見、以及“JAEKYUNG”品牌籌備的彙報郵件。
她微微蹙著眉,右手無意識地轉動著一支筆,左手按著太陽穴,輕輕揉著。卸了妝的臉在冷白色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眼下是淡淡的青黑。
白天在練習室裡,她是沉穩幹練、引領方向的隊長;夜深人靜時,那些被強行壓下的焦慮、疲憊和自我懷疑,便悄悄浮了上來。
壓力。巨大的壓力。
這份壓力,不僅僅來自崔真英老師嚴苛的要求,來自姐妹們各自不同步調的磨合,更來自她自己。
歐巴給了她前所未有的信任和權力,深度參與團隊策劃,主導視覺形象,甚至開創個人品牌。
這份重視,是動力,也是沉甸甸的巨石。
她必須做好,不能有絲毫差錯,因為這不只關乎她金栽經一個人,更關乎整個Rainbow的未來,關乎歐巴的“彩虹橋”計劃能否成功。
她不能辜負姐妹們的期待,更不能辜負歐巴的信任。
可是……真的好累。身心俱疲的那種累。
白天要協調七個人的行程,要消化崔老師的意見並轉化成隊員能理解的語言,要盯著品牌設計的每一個細節,晚上還要獨自梳理所有問題,尋找解決方案。
她像一根繃緊到極致的弦,不敢有片刻鬆懈。
有時候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她都快不認識這個眉頭緊鎖、眼神裡滿是思慮的女人了。
這真的是她想要的嗎?那個曾經在舞臺上閃閃發光、私下裡喜歡給成員們做好吃料理的“栽經歐尼”,去哪兒了?
“吱呀——!”
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金栽經以為是巡邏的保安,頭也沒抬,只是低聲道:“我很快就走,不用催。”
沒有回應。腳步聲走近,在她對面停下。
一股熟悉的氣息傳來,金栽經動作一僵,緩緩抬起頭。
劉天昊站在桌對面,手裡拿著兩杯還冒著熱氣的咖啡。
他換了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外面隨意套了件黑色的開衫,頭髮還有些微溼,像是剛洗過澡,少了幾分白日的凌厲,多了些居家的慵懶。
他就這麼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平靜,彷彿深夜在會議室獨自加班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歐……歐巴?”金栽經有些慌亂,下意識地想收起桌上略顯凌亂的東西,手指卻不小心碰倒了筆筒,幾支筆“嘩啦”一聲散落在桌上。她臉微微一熱,覺得自己此刻狼狽的樣子全被他看去了。
“給你。”劉天昊將其中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然後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也拿起一杯,喝了一口,目光掃過她面前攤開的檔案,“焦糖瑪奇朵,雙份糖漿,熱的。我記得你喜歡甜的。”
金栽經看著面前那杯印著熟悉logo的咖啡,心裡某個角落彷彿被輕輕撞了一下。他記得……連這種小事都記得。
她低下頭,雙手捧起溫熱的紙杯,指尖傳來暖意,鼻尖縈繞著焦糖和咖啡混合的香甜氣息,一直緊繃的神經,奇異地鬆了一小下。“謝謝歐巴……這麼晚了,你怎麼……”
“睡不著,下來看看。看到燈還亮著,猜你還在。”劉天昊的語氣很平常,像在聊天氣,“壓力很大?”
很直接的問題。金栽經捧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緊,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聲音有些低:“嗯……有點。感覺……有很多事,怕自己做不好,拖累大家,也……讓歐巴失望。”
“失望?”劉天昊挑了挑眉,身體向後靠了靠,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栽經,你覺得,我為甚麼選你做隊長?為甚麼把團隊策劃和視覺形象這麼重要的事情交給你?甚至支援你做個人品牌?”
金栽經愣了一下,抬起頭看向他。為甚麼?因為她年紀最大?因為她以前是隊長?還是因為……歐巴對她有那麼一點不一樣的情愫?最後一個念頭讓她臉頰更熱,連忙拋開。“我……我不知道。歐巴信任我,我很感激……”
“不只是信任。”劉天昊打斷她,目光直視著她的眼睛,那目光深邃,彷彿能看透她所有偽裝出來的堅強,“是因為你有這個能力。冷靜,果斷,有大局觀,能服眾,也懂得照顧人。
Rainbow當年能走得相對平穩,你功不可沒。更重要的是,你經歷過低谷,知道失去的滋味,所以更懂珍惜,也更堅韌。這些品質,不是隨便哪個漂亮女孩都有的。”
他的評價很客觀,甚至有些冷冰冰的,但金栽經卻聽得鼻子發酸。
這麼多年,很少有人這樣直白地肯定她作為“隊長”的價值。解散後,人們提到她,多是“可惜了”、“運氣不好”,或者關注她轉型做設計師的“新鮮感”。
只有歐巴,看到了那些光環和標籤之下,她真正付出的東西。
“可是……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金栽經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她努力控制著,“大家分開太久,都有了各自的想法和習慣,要重新捏合在一起,比想象中難得多。
崔老師要求很高,我有時也不知道該怎麼協調……品牌那邊也是,想法很多,但落地的時候總是遇到各種問題……我怕我協調不好,最後出來的東西四不像,毀了歐巴的計劃。”
她把心底最深的不安說了出來。在劉天昊面前,她似乎很難維持那副完美隊長的面具。
“四不像?”劉天昊重複了一遍,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很淡,“栽經,你搞錯了一件事。‘彩虹橋’計劃,從來就不是要復刻一個完美的、整齊劃一的女團。我要的,恰恰是‘四不像’。”
金栽經愕然地看著他。
“一個經歷解散、各自沉澱數年後重組的團體,如果還和以前一模一樣,那才是失敗。”劉天昊晃了晃手中的咖啡杯,“我要的,就是現在這個‘不完美’的Rainbow。
有衝突,有磨合,有各自鮮明的稜角,也有試圖融合的笨拙。這個過程本身,就是故事,就是魅力。觀眾想看的不只是完美的表演,更是真實的人如何克服困難,重新走到一起。
你不需要把她們‘捏’成一個人,你要做的,是搭建一個舞臺,讓她們七種不同的光芒,都能在上面閃耀,並且彼此照亮。”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至於協調,遇到問題是正常的。你是隊長,是橋樑,不是保姆,更不是獨裁者。把你的想法、你的擔憂,坦誠地告訴她們,也聽聽她們的想法。
崔老師那邊,我會跟她溝通,讓她更注重引導而非強制灌輸。品牌的事,急不來,一步步走,遇到問題解決問題。記住,你背後有整個昊天娛樂,有我。天塌下來,我先頂著。”
“歐巴……”金栽經的眼淚終於控制不住,滾落下來,滴進面前的咖啡杯裡,濺起小小的漣漪。不是委屈的淚,是壓力被理解、重擔被分擔後的釋放。
歐巴沒有說空泛的安慰話,他看到了問題的本質,給出了方向,更重要的是,他明確地告訴她,他不是高高在上的老闆,而是可以並肩作戰、甚至擋在她前面的“後盾”。
這種被全然信賴和支援的感覺,像一股暖流,沖垮了她強撐的堤防。
“哭甚麼。”劉天昊抽了張紙巾,隔著桌子遞過去,語氣依舊平淡,但眼神裡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溫和,“把壓力哭出來也好。但哭完了,擦乾眼淚,該做的事還得做。
隊長不是那麼好當的,尤其是現在這個Rainbow的隊長。但我覺得,你能行。”
金栽經接過紙巾,胡亂擦了擦臉,有些不好意思,但心裡卻前所未有地踏實。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頭,儘管眼睛還紅著,但眼神已經重新變得清明堅定:“嗯!我知道了,歐巴。我會調整方法,也會……學會依靠大家,依靠團隊。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不是不讓我失望。”劉天昊糾正她,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與她平視,“是不要讓你自己失望。栽經,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後才是Rainbow的隊長。
別忘了你為甚麼要回來,為甚麼要接受這些挑戰。是為了證明給別人看,還是為了對得起當年那個在練習室流汗、在舞臺上發光的自己?”
他的話像一記重錘,敲在金栽經心上。是啊,她回來,不僅僅是為了歐巴的計劃,更是為了心底那份不甘,為了那些未曾熄滅的夢想。她不能本末倒置。
“我明白了。”她鄭重地點頭,這次的眼神,更加澄澈堅定。
劉天昊看著她重新燃起的鬥志,點了點頭,拿起咖啡喝了一口,似乎漫不經心地問:“品牌那邊,遇到的具體問題是甚麼?說出來聽聽,說不定我能給點外行的建議。”
金栽經此刻對他充滿了信賴,便將自己關於面料選擇、成本控制、首批產品定位以及尋找合適代工廠的煩惱一一說了出來。
劉天昊安靜地聽著,偶爾問一兩個關鍵問題,並沒有直接給出解決方案,而是引導她去思考不同的可能性和資源渠道。
他提到昊天集團旗下一家做高階面料貿易的子公司,提到歐洲幾個以工藝著稱的小型工坊,甚至提到可以透過“彩虹橋”計劃的宣發,為品牌做前期預熱和故事鋪墊。
他的建議不見得多麼高深,但思路開闊,往往能從一個意想不到的角度開啟局面。金栽經邊聽邊記,眼睛越來越亮,彷彿堵塞的思路被一下子打通了。她沒想到,歐巴對商業運作也有如此犀利的見解。
時間在交談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夜色愈發深沉。當金栽經說完最後一個困惑,發現自己的咖啡早已涼透,而劉天昊的那杯也只剩個底時,才驚覺他們已經聊了快一個小時。
“啊,對不起歐巴,耽誤你這麼久……”金栽經有些歉然,心裡卻充盈著一種奇異的滿足感和安全感。這種深夜無人、並肩商討、彼此信賴的感覺,讓她眷戀。
“沒事。”劉天昊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說完了?說完了就回去休息。明天……不,是今天了,還有硬仗要打。記住,你不是一個人。”
金栽經也連忙站起來,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兩人一起走出會議室,走廊裡安靜得只有他們的腳步聲。
走到電梯口,劉天昊按下按鈕,忽然開口:“栽經。”
“嗯?”金栽經抬頭看他。
“以後覺得撐不住了,別自己硬扛。來找我,或者找其他能說話的人。隊長也是人,不是機器。”他的側臉在走廊燈光下顯得輪廓分明,語氣依舊平淡,但話語裡的關心,金栽經聽得清清楚楚。
電梯門“叮”一聲開啟。
“進去吧。”劉天昊示意。
金栽經走進電梯,轉身面對他。電梯門緩緩合上,在最後一道縫隙裡,她看著劉天昊站在原地,對她微微頷首,然後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似乎是通往樓上他私人休息區的專用電梯走去。
電梯下行,狹小的空間裡只有她一個人。金栽經靠在冰涼的轎廂壁上,抬手按住自己砰砰跳動的胸口。臉上似乎還殘留著淚痕乾涸後的緊繃感,但心裡卻像被熨燙過一樣,溫暖而踏實。
歐巴今晚的話,不僅解開了她的心結,指明瞭方向,更讓她感受到了一種超越上下級、甚至超越舊日那點旖旎情愫的連線,那是並肩作戰的戰友,是彼此託付後背的信任。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迷亂而短暫的夜晚。那時更多的是絕望中的相互取暖,是模糊的激情。
而此刻,她清晰地感覺到,有些東西不一樣了。歐巴在她心裡,不再只是一個高高在上、需要仰望和感激的“恩主”或“舊情人”,而是一個可以傾訴壓力、可以依賴、可以並肩前行的……複雜的、讓她心動又安心的存在。
電梯到達地下車庫。金栽經深吸一口氣,走出電梯,腳步雖然依舊疲憊,卻充滿了力量。她知道前路依然艱難,但她不再害怕。因為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而此刻,回到頂樓私人休息區的劉天昊,並沒有立刻休息。
他走到落地窗前,望著腳下沉睡的城市,手機螢幕亮著,上面是韓東俊幾分鐘前發來的資訊:
“會長,已查明,那封匿名郵件的最終跳板伺服器,屬於瑞士一傢俬人銀行的內部網路。該銀行的主要客戶之一,是伯格曼家族控股的離岸投資公司。
另外,CJ娛樂那邊,李在龍明天下午將與文化體育觀光部的次官共進午餐,地點是清潭洞的‘雲水間’。”
劉天昊看著資訊,眼神在窗外霓虹的映照下,明滅不定。伯格曼家族……瑞士的私人銀行……
看來上次“全球節奏”的事情,那位老牌家族的話事人,並沒有真的放棄“合作”的念頭,反而用這種方式遞出了更進一步的“投名狀”?至於李在龍……終於坐不住,開始動用政治層面的關係了嗎?
他拿起手機,回覆韓東俊:“繼續監控。查清他們午餐的具體談話內容。另外,聯絡我們在瑞士的人,想辦法拿到那家銀行近三個月與CJ娛樂及其關聯賬戶的所有資金往來明細,特別是大額、異常的。”
放下手機,劉天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夜空,看到了更遠處湧動的暗流。
Rainbow的磨合漸入佳境,他需要這些女孩們更快地成長,更快地發出光芒。因為暴風雨來臨之前,需要先點燃足夠亮的燈塔。
他轉身走回書房,從加密保險櫃裡取出另一部衛星電話,撥通了一個極少使用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傳來一個低沉、略帶沙啞,卻異常沉穩的男聲,說的是略帶口音的英語:“劉?”
“是我。”劉天昊走到窗邊,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個‘老師’最近……有動靜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西伯利亞的雪,去年冬天化得特別晚。有些凍土下的東西,似乎……有鬆動的跡象。但還需要確認。”
劉天昊眼神一凝:“盯緊。有任何異動,第一時間告訴我。”
“明白。你自己也小心。CJ娛樂不過是臺前的傀儡,真正的操盤手,藏得很深。”
“我知道。”劉天昊結束通話電話,將衛星電話放回保險櫃。他站在黑暗的書房裡,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勾勒出他挺拔而孤峭的輪廓。棋盤很大,對手很多。
但這一次,他不再是西伯利亞雪原上那個孤立無援、只能拼死搏殺的特戰隊長。他有了需要守護的人,也有了……可以調動的龐大資源。
他走到酒櫃前,倒了一小杯威士忌,卻沒有喝,只是拿在手裡,輕輕搖晃著,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盪出細微的漩渦。
“來吧。”他對著窗外無形的對手,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銳利的弧度,“讓我看看,這次,你們還能玩出甚麼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