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那份被撕碎揉進垃圾桶的《偶像團體針對性壓制策略可行性報告(以TWICE為例)》,並未在保潔阿姨心裡留下任何漣漪。
垃圾袋被紮緊,運走,與其他成千上萬的廢紙一起,在清晨被送往回收站或焚燒廠,化為無人知曉的灰燼。
而制定那份報告的人,以及他背後可能存在的、對昊天娛樂新生代頂樑柱的覬覦與打壓,彷彿也隨著紙張的破碎,被暫時擱置在晨光未及的暗處。
劉天昊並未在TWICE的宿舍久留。將女孩們安全送達,看著她們睏倦卻安心地走進電梯後,他便讓司機驅車離開了。
車窗外的城市從沉睡中緩緩甦醒,早高峰的車流尚未成形。他靠在後座,閉目養神了片刻,手機螢幕在昏暗的車廂內亮起,是一條新資訊,來自少女時代的經紀人。
“會長,泰妍她們在錄音室,新單曲的錄製……遇到點麻煩,進度停滯了。您如果有空,可否……”
資訊沒有寫完,但意思很明顯。
少女時代作為公司乃至南韓歌謠界的傳奇女團,雖然成員個人活動增多,但每一次團體回歸都意義重大。能讓經紀人發來這樣近乎求助的資訊,看來遇到的“麻煩”不小。
劉天昊睜開眼,眼底沒有倦意,回覆了一個字:“到。”
上午十點,昊天娛樂大樓頂層,專屬錄音區。這裡的隔音和聲學設計是請歐洲頂尖團隊打造的,裝置也是最頂級的,是公司歌手的聖地,也是壓力場。
此刻,最大的一間錄音室裡,氣壓有點低。
金泰妍戴著監聽耳機,站在收音麥克風前,小巧的臉上面無表情,但熟悉她的人能從她微微抿緊的嘴唇和偶爾快速眨動的眼睛,看出她的煩躁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沮喪。
她已經在這個高音段落反覆唱了不下二十遍,每次回放,她自己都不滿意,總覺得缺了點甚麼。
不是技巧問題,作為南韓公認的“信聽泰”,她的唱功無可挑剔。是情感,是某種注入靈魂的、能讓人心臟一顫的東西,她捕捉不到。
控制檯後,坐著一臉嚴肅的製作人和錄音師,旁邊還站著這次單曲的音樂總監,一位業內頗有名氣、以嚴格和固執著稱的中年男人,姓李。李總監眉頭緊鎖,手指在控制檯上無意識地敲打著,顯然也對現狀不滿。
Tiffany和徐賢坐在後面的沙發上,Tiffany手裡拿著曲譜,但目光有些放空,顯然也陷入了自己的瓶頸。徐賢坐姿端正,膝蓋上放著筆記本,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歌詞修改筆記,但表情同樣凝重。
錄音室的門被無聲地推開。
劉天昊走了進來,他沒穿西裝外套,只穿著一件質地柔軟的深灰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手裡沒拿任何東西,就像只是路過進來看看。
但他的出現,瞬間打破了錄音室裡沉悶凝固的空氣。
“歐巴?” 金泰妍最先看到,隔著隔音玻璃,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一直緊繃的肩膀幾不可查地放鬆了一些。她下意識地摘下一邊耳機,聲音透過內部通話系統傳出來,帶著點錄製太久後的沙啞。
Tiffany和徐賢也立刻站了起來:“歐巴!”
製作人和錄音師也連忙起身問候,只有那位李總監,只是微微頷首,態度不算冷淡,但也絕對談不上熱情,眼神裡甚至帶著點審視。
他聽說過這位年輕的會長手腕了得,商業眼光獨到,但對音樂製作?他持保留態度。娛樂圈的老闆他見多了,指手畫腳外行指導內行的不在少數。
“進行得不順?”劉天昊對女孩們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金泰妍身上,很自然地走過去,隔著玻璃看著她。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進錄音間,平穩,清晰。
金泰妍輕輕“嗯”了一聲,難得的有些氣餒,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耳機線。
“副歌最後一段,總覺得……差口氣。怎麼唱都不對味。” 她在劉天昊面前,似乎更容易流露出這種專業上的焦灼和不確定。只有真正在意的人,才會不吝於展現自己的不完美。
“放一遍我聽聽。”劉天昊對控制檯後的錄音師說,語氣是陳述句,不是詢問。
錄音師看向李總監,李總監幾不可見地點了下頭。錄音師操作了幾下,剛才金泰妍反覆錄製的那一段副歌,透過錄音室頂級的監聽音箱流淌出來。
金泰妍的嗓音空靈而有穿透力,技巧純熟,高音穩定圓潤,任誰聽都是高水準的演唱。但正如她自己所說,完美,卻少了點打動人心的“魂”。
一遍放完,錄音室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劉天昊,包括那位李總監,眼神裡的審視意味更濃了。
劉天昊沒說話,他微微側著頭,似乎在回味剛才的旋律。
幾秒鐘後,他看向隔音玻璃後的金泰妍,開口,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入她的耳機:“泰妍,你唱的時候,在想甚麼?”
金泰妍愣了一下,想了想回答:“在想……情感推進,層次,還有最後那個High C的爆發點和穩定性……”
“停。”劉天昊打斷她,目光平靜地看著她,“忘掉技巧,忘掉層次,忘掉High C。現在,閉上眼睛。”
金泰妍看著他,有些疑惑,但還是依言閉上了眼睛。
“想象一下,”劉天昊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緩,帶著一種奇異的引導力,“不是對著麥克風,不是對著製作人,甚至不是對著未來的聽眾。
你是對著十年前的自己,對著那個在狹窄的練習室裡,對著裂縫的鏡子,每天練習十二個小時,累到聲音沙啞,卻還是固執地、一遍又一遍唱著歌的那個小女孩唱。
告訴她,你走到了哪裡,你看到了甚麼,你……還是不是當初那個,只想好好唱歌的金泰妍。”
他的話音落下,錄音室裡落針可聞。
金泰妍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沒有人看到她面具下的表情變化,但站在外面的Tiffany和徐賢,卻看到她一直微微繃著的下頜線,似乎放鬆了一絲。她握著耳機的手,也無意識地鬆開了些。
控制檯後的李總監,敲打控制檯的手指停了下來,臉上的嚴肅被一絲驚訝取代。他看向劉天昊的背影,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再來一遍,就按這個感覺。不用想任何技巧,唱給她聽。”劉天昊說完,對錄音師做了個開始的手勢。
前奏響起。金泰妍睜開眼睛,這一次,她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對著麥克風的歌手,而像是穿越了時光,看向了某個只有她能看見的、瘦小而倔強的身影。
她開口,聲音裡那種刻意追求的“完美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原始、更真切的東西,帶著回憶的毛邊,帶著一路走來的風霜與星光,也帶著從未熄滅的、純粹的熱愛。
高音部分不再是炫技的爆發,而是一種情感的極致噴湧,是傾訴,是回答,是跨越十年的對話。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餘韻在頂級音響中緩緩消散。
錄音室裡,一片寂靜。Tiffany捂住了嘴,眼眶有些發紅。徐賢忘記了記筆記,只是怔怔地看著玻璃後的金泰妍。製作人和錄音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豔。
李總監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緩緩地、對著隔音玻璃後的金泰妍,豎起了一個大拇指。這是他今天第一次,明確表示認可。
金泰妍自己也彷彿剛從某種情緒中抽離,她輕輕撥出一口氣,看向玻璃外的劉天昊。劉天昊對她點了點頭,眼神裡是淡淡的讚許。
金泰妍臉上終於露出今天第一個真心的、帶著釋然和一點點羞澀的笑容,像得到了最珍貴糖果的孩子。
“完美。”錄音師忍不住讚歎了一句,開始熟練地儲存這一軌。
“泰妍的部分可以了。休息十分鐘,喝點溫水,你聲帶有些疲勞,右側韌帶輕微充血,需要至少十五分鐘絕對休息,不要說話。”劉天昊看了一眼手錶,精準地報出一個時間,然後示意金泰妍出來。
金泰妍乖乖點頭,走出錄音間,接過徐賢遞來的溫水,小口抿著,眼睛卻一直追隨著劉天昊。他怎麼會知道她右邊聲帶有點不舒服?她自己只是覺得有點緊而已。
解決了一個難題,但還有別的。
Tiffany拿著曲譜湊了過來,漂亮的眉頭皺著,帶著點美式特有的誇張苦惱:“歐巴~我的部分,旋律沒問題,但總覺得缺了點讓人記住的東西,太平了,沒有‘hook’!我試了好幾種唱法和裝飾音,都不對勁。”
她習慣性地拉長了尾音,帶著點撒嬌的意味,但眼神裡的焦灼是真實的。她對這次回歸很看重,不想拖後腿。
劉天昊接過她手裡的曲譜,快速掃了一眼她的部分,是首中板輕快的歌,Tiffany負責的段落確實旋律流暢但記憶點不突出。他走到控制檯旁邊的電鋼琴前,坐下,掀開琴蓋。
“你這段,和絃進行是經典的安全但無聊。”劉天昊說著,手指已經落在琴鍵上,彈出了Tiffany那段旋律的原版,果然流暢但略顯平淡。
然後,他手指一轉,在幾個關鍵節點加入了幾個簡短、清亮、如同鳥鳴般的哨音作為和聲鋪墊,又調整了某個過渡音,讓旋律線條產生了一個微妙而勾人的轉折。
“試試在這裡,背景和聲加入這個哨音元素,你自己唱主旋律的時候,在尾音這裡,”他點了點譜子上的一個音符,“不要完全收掉,帶一點點氣聲的沙啞感,像這樣。”
他示範了一句,用的是標準的音高,但巧妙地加入了那種微沙的、略帶顆粒感的尾音處理,明明只是隨口一唱,瞬間讓那段平淡的旋律有了色彩和辨識度,一種慵懶又迷人的氣質撲面而來。
Tiffany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對對對!就是這種感覺!歐巴你怎麼想到的!” 她興奮地抓住劉天昊的胳膊晃了晃,然後迫不及待地拿起筆在自己的譜子上標記起來。
旁邊的李總監已經不知何時掏出了自己的小本子,快速地記錄著劉天昊剛才隨口彈奏的修改建議,臉上早沒了最初的不屑,只剩下專注和思索。
最後是徐賢。她拿著自己寫得工工整整、邏輯嚴謹、用詞優美的歌詞本,像交作業一樣遞給劉天昊,表情認真又帶著點不確定:“歐巴,這是我的歌詞,總覺得……太規整了,少了點……生命力?”
劉天昊接過,快速瀏覽。徐賢的歌詞寫得很好,語法精準,意象優美,主題積極,像一篇優秀的學生作文。但正如她所說,太工整了,工整得失去了流行歌詞應有的彈性和呼吸感。
“這裡,‘清晨的陽光推開夢的窗扉,希望的鳥兒在枝頭歌唱’……” 劉天昊唸了一句,抬頭看徐賢,“畫面很美,但不像歌詞,像詩。流行歌詞的語法,有時候需要打碎,重組,用直覺而不是邏輯。”
他說著,隨手從控制檯上拿過一支筆,在徐賢驚愕的目光中,直接在她工整的歌詞上劃掉了幾行,然後在旁邊寫下幾個破碎的短句和詞語:
“試試這樣。‘光,撞碎夢的玻璃,鳥鳴,踩碎寂靜的樹枝’。不需要完整的語法,留下意象和節奏的空隙,讓聽眾自己用感受去填滿。”
徐賢怔怔地看著自己被“塗改”的歌詞本,又看看劉天昊隨手寫下的那些看似凌亂、卻充滿畫面感和張力的詞句,彷彿有甚麼東西在她一直遵循的、井井有條的世界裡“咔嚓”響了一聲。
她接過歌詞本,盯著那些字跡,陷入沉思,手指不自覺地模仿著書寫的筆畫,在膝蓋上輕輕划動。
錄音師在李總監的示意下,將剛才劉天昊隨手彈奏的那段即興修改旋律,偷偷按下了錄製鍵,儲存為一個臨時檔案,檔名備註為“劉會長即興修改-珍貴參考”。
他甚至沒注意到,劉天昊剛才說話時,目光掃過控制檯某塊訊號指示燈時,微微停頓了半秒。
“李總監,”劉天昊忽然開口,看向正在記筆記的音樂總監,“監聽回放系統,是不是有大約0.3秒左右的延遲?人耳不易察覺,但對歌手把握精確節奏和情緒連貫有細微影響,尤其是在唱高難度段落時。”
李總監猛地抬頭,一臉愕然。錄音師也愣住了,下意識地檢查裝置介面:“延遲?不會吧,系統剛校準過……”
“中控臺第三塊處理器,散熱風扇有點異響,可能是導致內部快取讀取微滯後。不一定是裝置問題,可能是灰塵或者接觸點氧化,讓技術部的人拆開看一下。”劉天昊的語氣很平淡,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錄音師將信將疑,但還是立刻聯絡了技術部門。
十分鐘後,技術員趕到,按照劉天昊說的位置檢查,果然在那塊處理器的散熱風扇軸承處發現了細微的積塵和一點點氧化痕跡,清潔潤滑後,重新檢測系統,那幾乎無法被常規儀器捕捉的0.3秒延遲,真的消失了!
李總監看著技術員確認的報告,又看看一臉平靜彷彿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劉天昊,徹底收起了最後一絲審視,眼神裡只剩下佩服和一絲複雜。
這位會長,對音樂的理解,對裝置的洞察,簡直……深不可測。他之前居然還懷疑對方是來外行指導內行?想想都臉熱。
瓶頸被打通,靈感重新流淌。金泰妍休息後,聲線恢復清亮,狀態奇佳。Tiffany興奮地嘗試著新的唱法和和聲設計。
徐賢對著被改動的歌詞苦思冥想,卻眼神發亮。錄音室裡的空氣重新活躍起來,充滿了專注和創造的熱情。
劉天昊沒有再多做指點,他走到一邊,拿起自己的手機,斜倚在牆邊,安靜地看著她們工作,偶爾在金泰妍唱完一段後,給她一個肯定的眼神,或者在Tiffany糾結時,簡單提點一兩個詞。
他站在那裡,不像一個高高在上的會長,更像一個定海神針,一個最可靠的後盾。
又過了約莫一個小時,錄製進入順暢階段。劉天昊看了看時間,對重新投入工作的女孩們和製作團隊做了個“繼續”的手勢,便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錄音室,輕輕帶上了門。
錄音室裡,音樂繼續流淌。李總監終於從自己的筆記本上抬起頭,看向控制檯螢幕上,剛剛劉天昊為了給徐賢示範,隨手在電鋼琴上彈奏的那段和絃進行變奏。
他越看越覺得精妙,越琢磨越覺得這簡單的幾個和絃變化裡,蘊含著一種獨特的、近乎失傳的古典對位法的變奏技巧。
李總監忍不住問錄音師:“剛才會長彈的那段,原始音訊儲存了嗎?”
錄音師點頭:“存了,在臨時檔案裡。”
“發我一份。”李總監說,目光還盯著螢幕上的波形圖,眉頭微皺,似乎在努力回憶甚麼,“這個進行方式……我好像在哪本很老的、關於高麗宮廷雅樂變奏的手抄本殘譜裡看到過類似的影子……不太可能啊……”
他喃喃自語,陷入了音樂考據的疑惑中。
離開錄音區的劉天昊,並沒有回自己頂層的辦公室。他搭乘電梯下樓,坐進車裡。司機詢問目的地,他報了一個位於江南區清潭洞的高階私人健身會所的名字。
車子平穩啟動。劉天昊拿出手機,隨手點開社交媒體。首頁重新整理,一條來自T-ara成員樸孝敏的ins動態跳了出來。
那是一張對著健身房落地鏡的自拍,照片裡的樸孝敏穿著運動背心和緊身長褲,身材曲線畢露,汗溼的頭髮貼在頸側,臉上帶著運動後的紅暈,但眉頭微蹙,配文是英文和韓文混雜:
“健身瓶頸期!快要了我的命了!明明很努力,線條就是差點意思… 求大神指點迷津,或者賜我一點堅持的動力吧![哭臉][健身]”
文字下面,已經有不少粉絲和圈內好友的留言安慰和鼓勵。
劉天昊看著手機螢幕上樸孝敏那張帶著汗水和苦惱的漂亮臉蛋,又看了看那行“求大神指點迷津”,嘴角幾不可見地向上彎了一下。
他退出ins,點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撥了出去。
電話很快被接通,對面傳來一個恭敬的男聲:“會長。”
“嗯。清潭洞那家‘極限體魄’私人健身會所,我記得我們有高階會員資格?”
“是的,會長。是最高階別的VVIP,有專屬區域和教練團隊。”
“幫我預約一位最頂級的、擅長塑形和突破訓練平臺的體能教練,時間……”劉天昊看了一眼車窗外流逝的街景,“就今天下午。另外,準備一套適合女性的、專業的運動補劑和恢復用品,要最新研發、市面上還沒有的那批。”
“好的,會長。以誰的名義預約?需要通知樸孝敏xi嗎?”
“用我的名義。不用通知她。”劉天昊說完,掛了電話。他收起手機,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手指在真皮座椅的扶手上,輕輕敲了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