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李慕率隊再啟程,菁菁執意同行,眾人便尋了輛舊馬車代步。
李慕並非貪戀美色開後宮,他只想驗明一事:於是帶上菁菁,繞道任家鎮,專程去探探任珠珠與她之間,是否真有淵源。
值得一提的是,青海法師伏誅之後,安妮雖未恢復全部實力,容顏卻已褪盡憔悴,清麗如初。
但這還不是重點。真正讓李慕心頭一緊的,是她經雷劫淬鍊後悄然生出的變化——讓他猛然想起另一種殭屍。
如今的安妮,肌膚溫潤、呼吸綿長,舉手投足毫無異樣;唯獨主動化形時,眼眸才驟然赤紅,獠牙森然暴長。不再中西混雜,只此一種形態,活脫脫就是《僵約》裡描寫的正統殭屍。
李慕脊背發涼。他生怕這世界真會演成僵約格局——那裡頭隨便拎個老祖都能捏碎星辰,動輒便是末日浩劫。而他,一個連進階都磕磕絆絆的銀甲屍,拿甚麼攪弄風雲?
“唉……”思來想去,李慕只得長長一嘆,終是認了命——有些事,強求不來,只能隨波逐流。
“主人,怎麼了?”安妮聽見嘆息,側過臉輕聲問。
李慕目光掃過她胸前,苦笑道:“肩上擔子太沉,你不懂。趕路吧!”
菁菁抱著一休大師的骨灰罈,悄悄打量著眼前兩具殭屍,越看越驚:這哪是傳說中青面獠牙的邪祟?
李慕尚好,臉色蒼白,唇邊隱露尖齒;可安妮呢?若非親眼所見她出手,誰信她是屍?分明就是個明眸皓齒的姑娘!
安妮察覺視線,偏頭望去,見是車廂角落裡的菁菁,嘴角彎起,笑得溫軟。
“菁菁,要不要也變殭屍?變成我這樣?”
菁菁脖子一縮,慌忙搖頭:“不要!師傅說過,殭屍遭天厭、被鬼棄,六道不容,輪迴無門!”
安妮歪著頭,語氣輕快:“我們不老不死,長存於世,輪迴……又有甚麼好稀罕的?”
菁菁眨眨眼,心頭一跳:好像……真是這麼回事?可轉念一想,又用力搖頭:“不要!我不想天天喝血!”
天光漸亮,小麗悄然隱入暗處。李慕與安妮無需歇息,但馬匹疲乏,菁菁也熬不住,一行人便停下休整了一個時辰。
安妮望向前方分岔路口,輕聲問:“主人,咱們走哪條?”
“哪條近些?”
“走左邊那條路,不過得繞一段荒山野徑!”
“那就左轉!”
話音未落,人已踏上那條小道。兩百里外的山坳裡,正有個身影在嶙峋石縫間俯身尋藥。若李慕此刻撞見,定會心頭一震——此人眉宇間那股子孤峭凌厲,分明是幾百年前江湖上跺一腳便震三省的頂尖高手(慕容復的扮演者)!
可如今世道變了,俠氣收斂,刀劍入鞘,他只是一名醫者。
卞醫師是快活鎮土生土長的郎中。因常年免費施診、散藥濟貧,藥櫃常空,只好隔三差五攀崖越澗,自採自配。
眼下,他蹲在一叢青灰苔蘚旁,盯著一株異樣的草:莖如玉筋,葉泛幽光,根部隱隱透出脈動般的微顫。他心頭一熱,伸手去拔——紋絲不動。又換藥鋤狠鑿兩下,再攥緊葉片,腰腿發力,猛一拽!
“哎喲——!”
草是拽出來了,人卻失了重心,仰面朝後栽倒。山坡不陡,卻夠他連翻七八個滾,衣襟刮破,手掌被尖石劃開一道口子,血珠子直往外冒。
他抹了把汗,撥開腐葉一看——刺傷他的,竟是一具半掩在浮土裡的白骨!
身為醫者,他辨骨如識字:骨盆窄而弧度柔,顴骨低平,確是女子無疑。他沒慌,也沒躲,只默默揮鋤掘坑,將骸骨斂入土中,又削了一截松枝作碑,就著掌心滲出的血,在木上寫下“無名女,安息”四字。
埋妥後抬頭,日頭已斜成金邊。他收拾藥簍,背起鋤頭,匆匆往鎮上趕。
夕陽熔金時,他剛踏進快活鎮口。街巷喧鬧,一群娃娃滿地瘋跑,笑聲炸得人耳朵發癢。
行至拐角,忽見一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從牆後衝出,卞醫師側身閃避,卻還是被後頭追來的漢子撞了個趔趄。藥簍“哐當”摔地,藥材撒得滿街都是。
“卞大夫!真對不住,我沒瞅見您!”那漢子一把扶住他,額上沁汗,語氣焦灼。
可一聽見孩子們咯咯笑鬧,臉立刻沉下來,轉身衝那群小影子吼:“再瞎竄,看我不……”
“罷了罷了,孩子嘛,哪有不撒歡的?”卞醫師笑著擺手,聲音溫厚,像曬暖的麥秸。
“可這群崽子……”
“行啦,你媳婦肚子裡揣著小傢伙,過兩天就要臨盆,還跟孩子較甚麼勁?”話沒說完,就被卞醫師輕輕攔住。
漢子撓撓後腦勺,咧嘴憨笑:“嘿嘿,可不是?估摸就在這兩日了!”
“等嫂子平安生產,抱娃來我藥鋪,我配副溫潤的產後湯方,養氣補血,不收錢。”
“哎喲,這可太承情了!”漢子眼眶一熱,家裡捉襟見肘,一副好藥,抵得上半月嚼穀。
“那我先拾藥去了!”卞醫師彎下腰,袖口沾了灰也不在意。
漢子忙搶上前:“我來我來!”手腳麻利,眨眼就把散藥攏齊遞過去——唯獨漏了那株剛挖下的奇草。它靜靜躺在泥地上,根鬚盤曲如蜷縮的心室,頂著幾片青翠欲滴的葉子,在暮色裡微微起伏。
夜色漸濃,陰氣悄然聚攏,先是纏上那顆“心”,繼而無聲漫向山腳那座新墳。
沒人察覺。
快活鎮只有一處道觀,偏在鎮子最邊緣的荒坡上,叫麻衣觀。
這觀子來頭不小:數百年前,觀主曾持雷符斬鬼王於斷魂崖,自己也隨那一道紫電灰飛煙滅。絕學未傳,香火漸冷,到如今,只剩兩個道士——初一和十五。
懂點門道的,僅初一一人,可惜半吊子水平,畫符常歪,唸咒打嗝。
師兄弟倆眼下正犯愁:晚飯還沒著落。
十五嚷著直接登門討飯,初一嫌跌份兒;十五甩手走了,初一餓得前胸貼後背,終於妥協,卻死守最後一絲體面——假裝“偶遇”,繞著卞醫師家院牆來回踱步,一步三停,十步九望。
可惜去得太晚。剛扒拉兩口糙米飯,接生婆就火急火燎闖進來,把卞醫師連人帶藥箱拽走,初一也被順手捎上。
產房內一切順利。那漢子端來一盆溫熱的洗嬰水,輕輕潑在窗臺那株奇草上。
卞醫師見母女平安,細細交代了餵養忌口,拱手告辭。
十五吃飽喝足,拖著意猶未盡的初一往回走。初一餓得眼發花,連風裡飄來的腥甜味都沒聞出來。
就在那盆血水浸透泥土的剎那——
咚……咚……咚……
那顆形似心臟的草,驟然搏動!
鼓脹、收縮、再鼓脹,節律越來越強。乳白黏液汩汩湧出,順著莖幹滑落,一縷青煙嫋嫋升騰,在半空緩緩塑形:獠牙森然,眼窩深陷如枯井,面目比當年的李慕更瘮人三分。它無聲滑向嬰兒房,門縫裡只鑽進一道細長黑影……
無人知曉。
直到翌日清晨,女嬰被發現蜷在襁褓中,皮包骨頭,乾癟如紙——全鎮譁然。
聽聞昨夜接生的嬰孩一夜成屍,初一拎著桃木劍、扯上師弟十五,風風火火趕到現場。
“哇——師兄,這味兒也太沖了!”十五剛隨初一走到屋後排水溝邊,立馬捂緊鼻子。溝裡堆滿黏稠白漿,泛著鐵鏽般的暗紅。
初一卻紋絲不動,只將目光釘在排水溝裡那攤泛著幽光的黏液上,聲音冷得像浸過霜:“它就是從這兒爬出來的。”
話音未落,他已掏出一隻黃銅羅盤,懸於溝沿上方——指標霎時瘋轉,嗡嗡震顫,幾乎要掙脫軸心飛出去。
“師兄,這新羅盤真神了!”十五眼睛一亮,脫口讚道。
初一沒應聲,視線已越過羅盤邊緣,死死鎖住女嬰家那扇半開的窗。他猛吸一口氣,鼻翼翕張,眉頭驟然擰緊:“陰氣濃得發腥!快澆柚子葉水——沾上一點,輕則高燒抽搐,重則七竅流黑、當場斷氣!”
話音剛落,他已抬步朝屋門走去。十五不敢怠慢,迅速從布包裡抽出一把青翠柚葉,蘸了清水,朝著溝中黏液狠狠潑灑下去。
“滋啦——”
一聲刺耳銳響炸開,彷彿滾油潑進冷水。那黏液遇水即沸,騰起大團灰白泡沫,翻湧如活物潰爛。
十五慌忙掩住口鼻,連遠處踮腳張望的鎮民都嗆得直咳,連連後退。
初一腳步一頓,側身低喝:“撒香灰!”
十五立刻抓起一把陳年香灰,朝地面揚去——灰末落地剎那,一串烏漆漆的腳印赫然浮現,溼漉漉、歪斜斜,一路延伸至女嬰家門檻內。
“師兄,這鬼連飄都飄不穩,還怕它作甚?”十五皺眉。
初一搖頭,嗓音沉得發啞:“錯。它陰氣暴烈如刀,飛不起來,不是弱,是傷得太重——元氣將散未散,才最兇。”
“讓開!讓開!”
人聲突起,卞醫師扶著妹妹芙蓉疾奔而至,衣襟都跑歪了。
“孩子怎麼沒的?”卞醫師一見初一,劈頭就問。
“被鬼啃幹了魂。”初一答得乾脆。
“荒唐!我行醫二十年,連鬼影都沒撞見過!”卞醫師冷笑,撥開十五便往屋裡闖,“萬一是瘟病,我得搶在擴散前截住!”
“勸你留步——怕你吐到腸子打結!”
“胡扯!我解剖過的屍體摞起來比你高!”他話音未落,人已衝進門,三秒不到又踉蹌撲出,扒著土牆乾嘔,喉頭滾動,臉漲成豬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