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頭剛冒頭,初六立馬猛搖頭——胡思亂想甚麼!自己早是小魚的人了,再過十個月,怕是要當爹的人,哪能動這歪心思?
李慕心裡清楚:未降生的鬼嬰本就孱弱,未必扛得住一休。他怕煮熟的鴨子飛了,拔腿便衝,踩著屋脊疾奔而去,活像古畫裡騰挪的游龍。
只不過旁人踏雪無痕,他每落一腳,瓦片炸裂、梁木呻吟,青石街面更是應聲崩開蛛網般的裂紋。
“砰——!”
他伸手一抄,穩穩接住射向四夫人眉心的菩提子,旋身背對三鬼,面朝一休,拱手一笑:“久違了,大師!”
“李小子?你還活著?……你真成了殭屍!”一休盯著他泛青的面色,聲音微沉。
林九放出的訊息,他早聽說了;連四目道長已入輪迴的事,他也知曉——老對手走了,他夜裡還念過三遍往生咒。
“大師一照面就拋倆問題,我只能答:是。”李慕乾脆利落,毫無遮掩。
“阿彌陀佛……冤孽啊……你今日現身,莫非是衝貧僧來的?”
“師父!”任菁菁脫口而出,聲音發緊,眼睛牢牢鎖住李慕,滿是惶然。
這些日子的傳聞她聽過不少,可傳言裡早該爛在棺材裡的李慕,此刻正活生生站在眼前。
“大師說笑了。”李慕咧嘴一笑,露出森白尖牙,“您這血香得很,饞人得很。可咱們好歹相識一場,總不能真動手。”
一休卻未鬆氣——他想起四目。那人也和李慕稱兄道弟,如今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李慕看懂了他眼神,輕笑一聲:“四目道長是求仁得仁。他要斬妖,我要活命。大師若真要當怒目金剛,我不介意送您早登極樂。”
話音未落,他袖袍一抖,半截斷梁呼嘯飛出,直砸向身後偷襲的四夫人!
“啊——!”
四夫人慘叫翻倒,仰面癱在地上,瞳孔劇烈收縮,死死盯著李慕,彷彿見了地獄爬出來的修羅。
李慕垂眸冷笑:“就你這半吊子貨色,也配在這兒撒野?再不滾,現在就送你歸西!”
四夫人哆嗦著爬起,倉皇望向大夫人與二夫人。三人對視一眼,轉身便走。
和尚她們惹不起,新來的這位更像催命閻羅——好在,對方似乎無意趕盡殺絕。
一休欲攔,抬腳又頓住,只合十低誦一聲:“阿彌陀佛……”
“李小子,可知她們來路?”他重新看向李慕,語氣沉了幾分。
“好像扯上白蓮教了吧?”李慕只記得這點,其餘一概模糊。
“不錯。百年前,白蓮教一支‘五鬼道’,曾以五隻鬼嬰為禍四方。後被一位高僧收伏,卻未誅殺,反將它們封入五隻古陶瓶中,欲以佛法化其戾氣。如今瓶破嬰出,天下必亂——縱你是屍身不腐,也逃不過這場劫數!”一休語速漸快,想點醒李慕別插手,更別礙事。
李慕聽完,只吐出兩個字:“不信。”
“你覺得貧僧在哄騙於你?”
“倒不是。只是古人說話愛添油加醋——真那麼邪乎,當初怎會被一隻瓶子困住?大師,趁我還講點舊情,趕緊走吧。再待下去,我可不敢保證,會不會哪根筋搭錯,真咬您一口。”
所有封印類傳說都有個共性:鬼怪一脫困,人人喊打喊殺,張口閉口“若養大了不得了”。可從來沒人琢磨一句:真那麼橫,又是怎麼被人按進瓶子裡的?
一休怔住,沒再開口。不是怕李慕暴起傷人,而是那句“真那麼橫,怎會被瓶子困住”,像顆石子,咚一聲砸進了他心裡。
李慕瞥見一休大師正凝神出神,便不再多作停留,轉身朝大帥府疾步而回。他眉心微跳,分明察覺三道陰氣正節節攀升,如沸水翻湧,越來越近。
“大師,方才那位……是何方高人?”等李慕身影消失在街角,初六才收回目光,壓低聲音問道。
“舊識罷了——如今卻已淪為啃骨吮髓的活屍!”
“哦?那他跟幾位夫人比起來,誰更難纏些?”
“你嘴裡的‘夫人’,指的就是剛才那三個?”一休抬眼一掃,語氣淡得像拂過簷角的風,“強弱之分,你不是剛親眼瞧見了?”
初六腦中頓時閃過三位夫人倉皇倒退、裙裾亂飛的模樣,心頭一凜,頓時啞然。
“走吧,菁菁。”一休輕嘆一聲,側身望向身旁靜立的女子。
“大師且慢!”初六忙不迭彎腰繞過地上大帥僵冷的屍身,小跑幾步追上去,聲音裡還帶著點未散的顫意,“容我……陪您一道!”
“對了,”他頓了頓,忽然想起昨夜蜷在自己臂彎裡發抖的小魚,喉結一滾,赧然開口,“您能順路送我去個地方嗎?”
“哪兒?”
“……我心尖上的人住的地兒。”他耳根泛紅,話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一休眸光溫厚,只微微頷首:“好,我陪你走一趟。”
李慕一腳踏進大帥府,徑直奔向氣息最濃烈的那間廂房。整扇門扉已被一層暗紅血膜封死,黏稠欲滴,泛著令人反胃的腥甜光澤。
他抬手一撕,血膜應聲迸裂,如破帛般嘶啦作響。屋內床上,大夫人仰面躺著,面色慘青,指尖痙攣地摳著床沿。見來人是李慕,她瞳孔驟縮,呼吸都滯了一瞬。
此刻她正臨產關頭,勉強催動幾縷腸脈化作觸鬚,軟綿無力,連只雀兒都纏不住,更遑論對付李慕。
李慕垂眸看著她汗溼的額角,語調竟出奇地沉穩:“別慌,穩住氣——我等你把孩子生下來。”
不知是那聲音太篤定,還是她早已無路可退,大夫人咬緊下唇,緩緩合上了雙眼,全副心神沉入腹中。
“啊——哇!!!”
一聲尖利嬰啼驟然炸開,不像初生兒啼哭,倒似鏽刀刮過鐵板,刺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李慕脊背一繃——成了。鬼嬰降世!
幾乎同時,大夫人口中兩枚犬齒暴長而出,森白如鉤,嘴角滲出黑血,一雙眼徹底轉成幽綠,鬼母已成!
那團裹著血絲的嬰影倏然離體,直撲李慕面門!快得只剩一道殘影!
李慕胸口猛然一震,整個人被撞得倒滑半步,靴底在青磚上犁出兩道白痕。低頭一看,胸前銀甲屍皮赫然嵌著四枚細密牙印,深可見骨。
他心頭一驚:這小東西落地即兇,竟真能啃穿自己銅皮鐵骨?
鬼嬰一擊不中,本想騰空再噬,卻忽覺下頜劇痛——原來那一口咬下去,反把自己牙齦崩得鮮血直流,當即尖叫一聲,倉皇折返,一頭扎進母親懷裡瑟瑟發抖。
李慕望著這對母子,眼底掠過一絲灼熱:若吞盡四具鬼胎,傷勢必能盡數痊癒;若再補上半具……怕是連斷骨都能重續!
他袖袍一揚,一張紫檀八仙桌轟然騰空,挾風撞向鬼母!鬼嬰雖快,鬼母卻遲滯如朽木。
誰知那鬼嬰見桌撞來,竟又悍然迎上,“咔嚓”一聲,桌腿寸斷!碎木紛飛之際,它剛欲抽身,忽見桌後閃電般探出一隻長臂——五指如鉗,一把攥住它脖頸!
原來李慕早料它目力所限,以桌為障,伸臂突襲。鬼嬰再快,也快不過這算計!
“哇嗚——!”
小東西狂嘯掙扎,血盆大口猛地咬向李慕手背,利齒深深陷進皮肉!
若給它喘息之機,未必不能嚼斷腕骨。可李慕怎會容它?手腕一收,反將它甩至唇邊,獠牙狠咬而下!
精純陰氣如江河倒灌,鬼嬰鼓脹的軀體瞬間乾癟如紙,與此同時,鬼母喉頭咯咯作響,渾身青筋暴起又迅速塌陷,癱軟如泥。
鬼母鬼嬰,命脈相連。子死則母衰,母亡則子枯——這是陰胎鐵律。
但李慕從不糟蹋一口食。他旋即欺身上前,一口咬住鬼母頸側,喉結滾動,大口吞嚥。
片刻後,兩具枯槁屍身被隨手擲於牆角。李慕胸膛起伏漸穩,四肢百骸暖流奔湧——銅甲屍巔峰之力,回來了!
連那蟄伏已久的噬甲蟲變,也重新在血脈裡奔騰呼嘯。
他雙拳一錯,轟然砸穿土牆,身影化作一道暗金流光,直撲第二處鬼氣源頭!
人未至院門,卻見四夫人抱著襁褓迎面衝出,臉上猶帶獰笑。可一見李慕,那笑容霎時凍住——她懷中嬰兒小嘴豁然張開,如離弦之箭,直取李慕下陰!
李慕足尖點地,身形斜掠而出,一式燕子抄水欲擒其首。豈料鬼嬰中途陡然折向,貼著他後頸掠過,張口便朝脊椎咬去!
就在獠牙即將刺入的剎那——李慕整個人轟然潰散!
萬千暗金甲蟲騰空而起,密密麻麻裹成一團,將鬼嬰死死鎖在中央!
四夫人臉色霎時慘白如紙——她與子同感,分明聽見無數細齒啃噬骨肉的“窸窣”聲!
不過三息,鬼嬰化作一捧灰粉簌簌飄落;噬甲蟲群旋即調頭,如黑潮漫過四夫人身軀——有的鑽耳鼻而入,有的破皮肉而進,有的乾脆附在表皮上,一寸寸蝕穿筋絡……
她甚至來不及慘叫,便已塌成一灘蠕動黑水。
恰在此時,二夫人抱著半成型鬼胎剛拐過迴廊,一眼撞見這煉獄景象,魂飛魄散,拔腿就逃!原想聯手復仇,如今只想逃出生天——
可晚了。
蟲群如影隨形,眨眼合圍,黑霧翻湧間,只餘兩聲短促哀鳴:
“哇嗚——!”
“呃啊!!!”
聲息戛然而止。
月光潑灑庭院,李慕負手而立,仰頭長嘯——嘯聲裂雲,震得簷角銅鈴嗡嗡震顫。
他原以為需吞盡四具全功才能復原,卻不料,三具成熟鬼胎加一具半成品,竟已讓他重登巔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