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望了眼騰躍的火焰,揚聲笑道:“行了!今兒我做東,大夥兒敞開了吃!”
“好嘞——!”人群鬨然叫好,嗓門震天。
阿威拍拍兩名手下肩膀:“報告還沒寫完,你們先去蹭飯!”
“是,隊長!”兩人齊聲應下,卻面面相覷——這主兒平日見飯比見娘還親,村長擺席,他向來搶坐首席,今兒倒推得乾脆?肚裡嘀咕著,轉身走了。
阿威閃身進屋,重拾刻刀,動作狠準。天色漸暗,兩名警員酒足飯飽返來時,紅寶石已被剜下——可他鼻樑磕破一道口子,血珠直往下淌。
君如蹲在旁邊,假惺惺扶住他胳膊,語帶心疼:“表哥,流血了!快仰頭,對,就這樣——”
“表妹,還是你貼心!”
“我不疼你,疼誰去?”她猛地拉開房門,尖叫起來:“快來人啊!隊長受傷啦!”
“隊長?!”兩人衝進門,急問。
君如一指阿威鼻子:“瞧見沒?血糊了一臉!快扶他去包紮!”
三人匆匆離去。君如反手鎖門,撲到地上抓起寶石,咯咯直笑:“發財嘍!”隨即奔到鏡前,將寶石按在胸口比劃,琢磨著鑲條金鍊子才夠氣派。
她沒看見——阿威滴落的血珠,正緩緩滲進乾屍皸裂的唇縫,被吸得一乾二淨;那枯槁軀體竟漸漸鼓脹,胸膛起伏如生,插在肋間的殘損銀十字架,“嗤”一聲被頂出體外,落在焦灰裡。
十字架早已殘缺——寶石鑲嵌處空空如也,聖光盡失。
乾屍緩緩拾起它,五指一合,“咔嚓”捏成齏粉。
君如正對著鏡子轉圈,渾然不覺身後陰影已悄然逼近。
一口咬下,脖頸皮肉綻開,鮮血噴湧。隨著吮吸,乾屍四肢舒展,肌理充盈,唯有一雙眼睛猩紅似炭,獠牙森然外露——分明是活屍,是西洋殭屍。
飲盡最後一滴血,他鬆開君如癱軟的身體,轉身出門。
此刻,他要去喚醒布瑞坦妮·拉菲特。
那個他生前誓死守護的女人,也是他死後唯一想救回的人。
他變成這般模樣,從始至終,只為她。
阿威和兩名士兵剛抵門前,門扇竟轟然內傾,如巨獸合顎般將三人狠狠掀翻在地。還沒來得及掙扎,沉重的木門上便傳來悶重踩踏聲——咚、咚、咚!縫隙間一瞥,只見一雙沾著灰泥的舊皮靴,再往上是褪色的馬甲與僵直的袖口……他心頭猛地一沉:是屋裡的那具乾屍!
乾屍遠去後,阿威狼狽地從門縫底下鑽出,跌撞著衝進屋內,一眼就瞧見表妹癱在青磚地上,頓時喉頭一哽,眼眶發燙。
可當他撲過去俯身細看,卻赫然發現君如胸膛尚有微弱起伏——只是指尖觸到她頸側,寒意刺骨,像摸著一塊剛從冰窖裡撈出的玉石。
他渾然未覺,表妹脖頸上兩枚細小卻深陷的齒痕正悄然滲血,而她下唇微微掀開,兩顆犬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尖銳、拉長……
西洋殭屍,迥異於中原所傳的跳僵。它們面容大多與活人無異,甚至能幻化飛禽走獸,最擅借蝠形遁逃——戰局不利時,倏忽散作數十黑影,振翅掠空而去。
它們筋骨柔軟,行動靈便,縱躍如狸貓,反應似獵豹,斷肢再生亦不過須臾之間。唯有一條鐵律:離血則衰,久不飲則昏沉如眠;畏日光,卻不忌黃符桃木,反懼銀器與十字架。
更關鍵的是——它們五感俱全,血脈奔流,臟腑運作如生前;而華夏殭屍,早已枯槁僵滯,只剩一口濁氣吊命。
話鋒一轉,當那西洋殭屍拖著蛇血氣息離開鄉公所時,一眉道長正踏罡布鬥,燃起數盞孔明燈,燈影搖曳,為徒弟引路尋屍。
李慕也終於從藏身的巖縫裡鑽出,一跳一躍往山坳深處奔去。兩側峭壁如刀劈斧削,直插雲霧,他仰頭望去,只覺天光被夾成一線——若四肢尚聽使喚,這點絕壁他三兩下就能猱升而上;可惜此刻,身子像被釘在木偶架上,半分使不上力!
偏偏命運弄人:一眉師徒循燈而至之處,竟與那西洋殭屍來路重疊——它正以蛇血澆淋愛妻布瑞坦妮·拉菲特的額頭,欲喚醒沉睡百年的魂魄。
誰知雙方狹路相逢!阿豪誤將尚未睜眼的布瑞坦妮當作女屍,扛起就跑。西洋殭屍見心上人被個東方少年挾走,怒嘯一聲,拔足狂追,一路直逼懸索吊橋!
就在橋心晃盪之際,布瑞坦妮睫毛輕顫,緩緩睜開了眼——可下一瞬,腳下木板斷裂,她整個人向深淵墜去。
“啊——!”
那一聲尖叫撕裂山風,在峽谷間撞出淒厲迴響。
她本是西土吸血古族,卻鬼使神差愛上了此生宿敵——一名東渡傳教士。她尾隨他萬里赴華,以柔情蝕其鐵骨,終令他甘願棄聖水、吞血誓,與她共墮永夜。
可那場血月下的背叛來得太快:傳教士的同袍識破真相,一場惡戰驟起。神父揮動十字架,將兩人同時封入石棺——代價是,他自己也倒斃於聖徽之下,血浸透整部《聖經》。
今日甫一甦醒,她連呼吸都未勻熱,便已身懸斷橋,急速下墜。
若血力盡復,這點高度不過蜻蜓點水;可眼下只飲了一蛇之血,軀殼空虛如紙糊燈籠,唯有放聲嘶喊,把恐懼盡數砸向虛空……
……李慕正咬牙攀行,忽聞頭頂炸開一聲淒厲女音,猛一抬頭——黑影裹著風聲直墜而下!
“啪!”
水花炸開,白浪翻湧。他尚未回神,又一道黑影掠空而過,半途卻被一群蝙蝠兜底托住,振翅隱入崖縫陰影。
“呃……”
布瑞坦妮喉間滾出一聲啞吟。萬幸落水,但水淺得可憐——脊椎錯位,肋骨扎進肺葉,連呼吸都帶著鐵鏽味。好在,只要夠血,這點傷不過朝夕之事。
她伏在淺灘淤泥裡,耳中忽然捕捉到細碎踏水聲。可如今渾身骨頭散架,動一根手指都疼得抽搐——否則,這送上門的活物,她定要一口咬斷他的頸動脈!
更叫她暗喜的是:那人竟主動蹲下,伸手探來——莫非真要湊近餵食?那就別怪她臨死反噬,飽飲一場!
李慕盯著水中女子起伏的肩背,心頭直犯嘀咕:這麼高摔下來,居然還喘著氣?
他伸手攥住她雙肩,往上一提。布瑞坦妮艱難扭頭回望,目光相觸的剎那,李慕倒吸一口涼氣。
“醜得瘮人!”——這是她心底第一反應。畢竟屍化之後,誰還顧得上容貌?
可轉眼她瞳孔驟縮:認出來了!這是東方殭屍!靠吸血續命,與她同類。
從前她嗤之以鼻:中原跳僵蠢笨如石俑,獠牙外翻,眼神渾濁,連野狗都不如。可此刻她癱在泥水裡,連眨眼都要耗盡力氣——怕就怕對方根本看不出她也是屍族,只當她是軟肉羔羊,一口咬斷她的命脈!
李慕盯著她咧開的嘴:四顆森白獠牙,根根泛青。不是人,可又不像本地那些硬邦邦的乾屍。
他指節一扣,布瑞坦妮猝然慘嚎——她軀體柔軟得不可思議,十指稍一發力,便深深陷進她皮肉,幾乎掐穿肩胛!
“啊嗚——!”
血珠順著指縫迸濺。李慕怔住:有血?溫的?活的?
那腥甜氣息鑽進鼻腔的一瞬,他胃裡猛地一絞——像餓極時撞見炭火上滋滋冒油的烤羊腿!
沒再猶豫,他低頭一口咬向她雪白脖頸。
西洋殭屍之力,皆繫於血;而它們自身的血,更是濃縮千年的血髓精華——對任何屍類而言,都是最烈的酒、最燙的藥!
布瑞坦妮只覺心口一空,彷彿有甚麼滾燙的東西正被活活抽離——那是她的血核,是她存世的根基,此刻正融化成灼熱溪流,汩汩灌入對方咽喉。
血核湮滅,便是永寂。
瀕死之際,她嘴唇翕動,吐出最後一句嘶啞呼號:“告魯斯伯爵……”
身軀迅速乾癟,皮肉如沙塔崩塌,頃刻間只剩一張薄皮裹著枯骨。李慕鬆口退開,舌尖餘味濃烈得令人眩暈——這輩子,從未嘗過如此酣暢淋漓的鮮血。
“噗通。”
屍身滑入河水,漣漪未散,李慕腦中忽響起一聲清越提示音。
“宿主吞噬西洋吸血殭屍本源血核,觸發三重進化路徑!一:徹底蛻變為純種西洋屍裔。二:雙向融合——萃取其長處,剔除其致命短板。三:精準剝離隱性天賦,僅攫取未顯化於面板的本能特質。”
李慕耳中剛響起系統提示,心頭便是一震——原來自己剛才吞下的,竟是同族異種,只是披著西式皮囊罷了。
他沒急著選,反倒先問清西洋殭屍的底細。
聽完介紹,他當場否決了第一條路:雖說那類殭屍能維持體溫、呼吸甚至進食,可照樣怕銀、畏聖水、懼晨光……而他自己如今連桃木釘都難傷分毫,何必自降身價?所謂“活得像人”,在他眼裡不過浮沫幻影,遠不如真刀真槍的硬實力來得實在。
第二條融合之策,聽著誘人,實則暗藏玄機——既要優點,又得吞下缺陷?李慕冷笑搖頭。他可不想哪天正跟人過招,突然被月光一照就渾身潰爛,或是聽見教堂鐘聲就膝蓋發軟。
倒是第三條,讓他瞳孔微縮。這不正是他早就在用的“移物”之術的來路?那股如臂使指、隔空攝物的直覺,從來就不是憑空冒出來的。
“選第三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