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樂心裡清楚,自己又把師父惹毛了,可他摸不著頭腦——到底哪句話戳了雷?莫非是嫌金子用得太多?可這金子又不是花在他自個兒身上,師父向來豁達,不該為這點小事犯擰啊。
“李大哥,我剛才是不是說漏嘴了?”家樂撓著後腦勺,一臉茫然。
李慕瞥了他一眼,眼神裡透著幾分古怪。他雖修不了道,卻也聽過銅角金棺的名頭——那是專鎮屍變的重器!家樂倒好,張口就說等四目道長百年之後,給他打一副……這不是明擺著盼人變成殭屍嗎?
“沒事兒,你幹得挺利索,往後多掙點銀子!”李慕拍了拍他肩頭,轉身就走。他壓根不愁追不上千鶴那撥人——此地只有一條土路,再加一副沉甸甸的金棺,他們挪得比蝸牛快不了多少。
早飯墊了肚子,又歇了半晌,午飯過後,李慕便徑直找到四目道長,辭行的話說得乾脆利落。
四目盯著他,眉頭微蹙:“李小子,真不等兩天?過幾日我也動身去任家鎮,咱一道走,路上還能搭個伴!”
家樂也忙接話:“是啊李兄弟,再住一宿吧!”
李慕搖頭,語氣平靜卻不容商量:“不了,手頭有急事。”
四目嘆了口氣,略帶惋惜:“既然如此,路上多加小心,後會有期!”
“道長,家樂兄,告辭!”李慕抱拳一禮,心裡卻暗忖:罷了罷了,最好就此別過——再碰面,怕是刀劍相向,難有舊情可言。
“後會有期!”
他背上行囊,拎起竹籠便出了門。至於一休大師那邊,連腳都沒拐過去——日後既無往來,何必虛禮周旋?若有交集,怕也是血濺三尺、不死不休。
再說菁菁……平心而論,若非自己執意走上屍途,李慕還真想試著靠近她。這姑娘是他見過最出挑的一個,眉眼清亮,身段勻稱,連一年前師傅硬塞給他的村花小芳,都比她遜了三分。
李慕沿著官道疾行,地上車轍還新鮮得很——泥地鬆軟,拖著金棺壓出的兩道深痕,像兩條黑蛇蜿蜒向前,他順著這痕跡一路緊追。
可惜,眼看快攆上了,天邊卻已燒起晚霞,太陽眨眼沉進山坳。他只好按下動手的念頭。
原計劃是趁日頭未落,一鼓作氣放倒所有人,撬開棺蓋,把裡頭的殭屍拖出來曝在烈日下,曬成灰燼。
可如今暮色四合,對付活人他尚有底氣,對上屍身,卻實在沒底。經四目一番點撥,他早明白:殭屍並非人人皆可一劍封喉、一符鎮住。有些屍骸銅皮鐵骨、力拔山兮,更不懼尋常符咒——沒了陽光壓制,單靠幾件法器,他哪敢輕易掀棺?
於是他默不作聲綴在後頭,夜色漸濃,林風漸起。
前頭的千鶴忽地頓步,回頭掃了一眼——可天早已黑透,枝椏橫斜,影影綽綽,甚麼也沒瞧見。
“師父,怎麼了?”徒弟揹著巴布林,聲音發緊。那巴布林早先被李慕踹斷了肋骨,起初還能咬牙硬撐,走不出一里地,就癱軟下來,只能由人扛著走。
“沒事,繼續趕路。”千鶴擺擺手,心裡卻沉甸甸的——這一路,總覺背後有雙眼睛黏著,陰冷又執拗。
話音未落,風勢陡然轉急,烏雲翻湧,雨點噼裡啪啦砸了下來!
千鶴心頭一凜:“糟了!”
他剛要喊人支帳篷,烏侍郎已尖著嗓子嚷開了:“還杵著幹啥?手腳麻利點!快搭棚子!要是小王爺受了風寒,拿你們腦袋頂賬!”
千鶴暗自點頭:這娘裡娘氣的傢伙,總算辦了件靠譜事。只盼著帳篷能在墨斗線徹底融散前扎穩。
李慕仰頭望天,雨絲斜劈下來,他脊背一涼——墨斗線遇水即化,他比誰都清楚。他不怕線斷,怕的是棺中之物破封而出,藉著雨幕遁入山野。一隻睜眼能辨物的殭屍,一旦溜了,再想找回來,無異於大海撈針。
他拔腿狂奔,竹籠在臂彎裡晃盪,腳步踏碎水窪,不多時便摸到一棵老槐樹後,屏息俯瞰——清廷那夥人正手忙腳亂紮營。
烏管事叉腰立在中間,嗓音又細又刺:“磨蹭甚麼?餓死鬼投胎啊?趕緊把篷子撐起來!小王爺吹不得風,誰耽誤了,仔細脖子上的皮!”
金棺被嚴嚴實實圍在中央,東南西北各守一人。巴布林被隨手撂在泥地裡,雨水順著粗網往下淌,墨跡迅速暈開——有人慌忙衝到千鶴跟前:“師父!不好了,墨線開始褪色了!”
“甚麼?!”千鶴一個箭步搶上前,伸手一觸棺身纏繞的墨線,指尖沾了淡黑水漬,臉色霎時發青。但抬眼看見帳篷已勉強立穩,神情稍緩。
本欲悄然逼近的李慕,見狀收住了身形——他已猜透千鶴的盤算。
果然,千鶴快步走到烏管事身旁,語速飛快:“烏管事,墨線撐不住了,讓壽才先進棺護屍!”
“哦……不行。”烏管事眼皮都沒抬,斬釘截鐵,“王爺是王爺,可人已經嚥氣;小王爺可是活生生的主子,更是我在紫禁城的根基!輕重緩急,我心裡有數。”
“可……我怕……”
“怕也得等會兒怕!”烏侍郎一揮手,直接掐斷千鶴後半句。
千鶴胸口悶得發疼,卻只能嚥下這口氣。幾個徒弟攥緊拳頭,齊齊盯住烏侍郎背影,心裡一個念頭翻騰不止:白天那李慕咋就沒順手結果了這廝?真是憋屈透頂!
終於等到七十一阿哥鑽進帳篷,抬轎的兵丁剛鬆了口氣,千鶴道長已箭步上前,急聲喝道:“快!推進去!再加兩個人!”
四個徒弟拽著前頭粗繩,八條胳膊一齊發力——四個官兵咬牙頂住棺尾,棺材這才一點點挪動起來。
那口金棺本就沉得壓人,在平地上推都像拖磨盤,偏又逢這場雨,車輪早陷進泥漿裡,咕嘰咕嘰直打滑,每挪一寸,都似在拔地心的根。
千鶴道長額角青筋直跳,卻束手無策。忽地狂風捲過,棺上那層舊毛氈“呼啦”一聲掀飛,打著旋兒刮進林子深處。好巧不巧,雨也戛然而止。
“咦?停了?”千鶴道長一怔,下意識想追去撿氈子——雖說擋不了多少雨,好歹算層遮蔽。
誰料這山雨來得急、收得更絕,翻臉比翻書還快,他只得暗歎:山野天象,果然難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