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門口。
葉森嗤笑了一聲,抬手看了看錶。
“知道了,我現在過去。”
掛了電話,他換了件深灰色的休閒西裝,整理了一下領口,往樓下走。
大堂的酒廊里人不多,舒緩的爵士樂輕輕飄著,空氣中混著威士忌和咖啡的香氣。
墨鏡王坐在靠窗的位置,依舊戴著他標誌性的墨鏡,哪怕是在室內,也沒摘下來。
他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面前擺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
他旁邊坐著國際章,一身修身的白色套裝,妝容精緻,正側著身,低聲和他說話。
葉森走過去,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墨鏡王抬了抬眼,把煙放在菸灰缸邊緣,嘴角動了動,算是打過招呼。
“葉導,好久不見。”
“王導,別來無恙。”葉森靠在椅背上,抬手示意路過的服務生,點了一杯加冰蘇打水。
兩人就這麼坐著,誰都沒再開口,空氣裡的氣壓一點點沉了下來。
國際章見狀,立刻收了話頭,端起桌上的水壺,起身給葉森面前的空杯倒了水,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
“葉導,好久不見,真沒想到這次能在柏林碰到您。您能來當評委,對華語電影來說,也是件大好事。”
葉森抬了抬眼,沒碰她倒的那杯水,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語氣平淡。
“章小姐客氣了。我來當評委,是電影節組委會的邀請,擔不起這麼大的名頭。”
國際章的手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卻沒僵住,順勢收回了手,坐回了原位。
她在華語影壇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太清楚葉森的分量了。
水晶集團手握大半個華語娛樂圈的資源,他本人是華國第一大導演,奧斯卡常客,更是這次柏林電影節評委會里唯一的華人評委。
只是她沒想到,葉森的邊界感這麼強,一句話就把客套話堵得嚴嚴實實。
墨鏡王看了一眼這場面,端起面前的威士忌,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向葉森。
“這次的開幕影片,是我的《一代宗師》,晚上的紅毯,葉導一起走?”
“不了。”葉森直接拒絕,沒有絲毫拖泥帶水,“我是本屆電影節的評委,走開幕影片的紅毯不合規矩,我走後面的開幕式紅毯就行。”
墨鏡王握著酒杯的手指頓了頓,沒說話。
葉森討厭港臺的某些演員,他很清楚這點。
這次柏林電影節,墨鏡王是評委會主席,葉森是評委,湊到一個屋簷下,自然少不了交鋒。
“葉導對我們港臺的某希爾瑞,好像一直都有著偏見。”墨鏡王開口,聲音很低,帶著點沙啞,臉上沒甚麼表情。
“談不上偏見。”這時候,服務生把葉森點的蘇打水送了過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塊碰撞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電影這東西,本就是各花入各眼,加上檔期很少,偶有碰撞實屬正常,怎麼叫有偏見呢?”
“那晚上的開幕放映,葉導會來吧?”
“開幕影片,評委會成員必須到場,我不來也不行。”葉森放下杯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下襬,“我剛下飛機,要倒時差,先上去休息了。王導,章小姐,失陪。”
說完,他轉身就走,腳步沒停,沒再看兩人一眼。
國際章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下唇,收回目光,看向墨鏡王,語氣裡帶著點不平。
“王導,這葉導,也太不給人面子了。”
墨鏡王重新拿起那支菸,用打火機點燃,吸了一口,白色的煙霧緩緩升起,遮住了他臉上的表情。
他沒說話,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裡,眉眼間看不出任何情緒。
傍晚時分,雨停了。
夕陽穿透雲層,給柏林的天空鍍上了一層金邊。
柏林電影節主會場前,長長的紅毯從街口一直鋪到劇院門口,兩側擠滿了來自全球各地的媒體和粉絲,護欄被擠得水洩不通。
閃光燈此起彼伏,快門聲震耳欲聾。
今晚是電影節的開幕夜,也是開幕影片《一代宗師》的全球首映禮。
墨鏡王帶著劇組主創,走在紅毯的壓軸位置。
他依舊戴著墨鏡,一身黑色西裝,面無表情地往前走,偶爾抬手,衝兩側的媒體揮揮手。
旁邊的國際章,一身大紅色的抹胸長裙,勾勒出曼妙的身姿,她笑著衝兩側的粉絲和媒體揮手,裙襬隨著腳步輕輕晃動,引來一片更密集的快門聲。
二人身後則是梁超韋,一身筆挺西裝,依舊是那個謙遜的笑容。
而評委席這邊,葉森和其他六位來自不同國家的評委一起,等開幕影片結束後,這才踏上正式的柏林電影節紅毯。
守在通道口的媒體看到葉森,瞬間炸開了鍋,鏡頭齊刷刷轉了過來,快門聲按個不停。
畢竟他是奧斯卡史上最年輕的最佳外語片得主,這次柏林電影節唯一的華人評委,關注度絲毫不輸開幕影片的主創。
葉森只是抬了抬手,衝媒體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沒有停留,跟著其他評委一起走進了劇院內場,在評委席的專屬位置坐了下來。
開幕儀式很簡短,電影節組委會主席上臺致辭,歡迎來自全球各地的電影人和觀眾,然後逐一介紹了本屆電影節的評委會成員。
每介紹一位,臺下就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
介紹到葉森的時候,掌聲格外響亮,臺下不少華人觀眾甚至站起來,喊著他的名字。
葉森起身,微微鞠了一躬,重新坐下來,臉上沒甚麼多餘的表情。
開幕儀式結束,劇院內的燈光緩緩熄滅,大銀幕暗了下來,全場瞬間安靜。開幕影片《一代宗師》的放映,正式開始。
葉森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大銀幕上,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筆記本和筆,偶爾低下頭,寫幾筆。
他是評委,看片從來不是看個熱鬧,鏡頭語言、敘事節奏、演員表演、故事核心,每一個維度,他都要細細琢磨,給出最客觀的評判。
哪怕他和墨鏡王私交不睦,也絕不會帶著私人情緒去看待這部作品。
兩個小時十分鐘的影片放映結束,燈光重新亮起,全場響起了經久不息的掌聲,足足持續了五分鐘,還沒有停下的意思。
墨鏡王帶著《一代宗師》的主創起身,轉過身,衝全場觀眾深深鞠躬。
國際章站在他旁邊,眼眶紅紅的,抬手擦了擦眼角,看起來格外激動。
葉森也跟著鼓了鼓掌,指尖輕輕拍著,臉上沒甚麼多餘的表情。
散場的時候,觀眾陸續離場,評委們留在座位上,互相交流著對影片的看法。墨鏡王帶著主創走了過來,停在了葉森面前。
“葉導,覺得片子怎麼樣?”墨鏡王開口,依舊是那副淡淡的語氣,目光透過墨鏡,落在葉森身上。
葉森合起手裡的筆記本,抬眼看他。
“鏡頭語言還是你一貫的水準,極致,有韻味。宮二這個角色,立住了。”
沒有誇,也沒有貶,只說了兩句最客觀的評價,不多一個字,不少一個字。
但……為甚麼要突出‘宮二’這個角色?男主是葉問啊?
墨鏡王點了點頭,沒再追問,帶著主創轉身離開了。
國際章走在隊伍的最後面,停下腳步,轉過身,笑著看向葉森,語氣帶著十足的誠懇。
“葉導,您是業內最頂尖的導演,我特別想聽聽您的指點。您覺得我這次演的宮二,還有甚麼需要打磨的地方嗎?”
葉森看著她,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表演是演給觀眾看的,不是演給我看的。你演得好不好,觀眾和銀幕會給你答案,不用問我。”
說完,他轉身跟著其他幾位評委,往評委會的專屬會議室走,腳步沒停,沒有回頭。
國際章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看著他的背影,手指輕輕攥住了裙襬。
柏林的夜,漸漸深了。
評委會的會議室裡,燈光明亮。
長長的會議桌旁,擺著七把椅子,面前都放著厚厚的入圍影片片單和資料。
其他幾位評委正站在一旁,互相寒暄,端著酒杯聊著天。
葉森靠在椅背上,翻著手裡的片單,指尖劃過一個個片名,目光專注。
這次主競賽單元,一共有二十部影片入圍,來自全球十幾個國家,接下來的十二天裡,他們要看完這二十部影片,然後投票,選出金熊獎、銀熊獎、最佳導演、最佳男女演員等所有獎項。
旁邊的英國導演肯?洛奇,端著兩杯威士忌走過來,遞給他一杯。
“葉,我看過你的《烈日灼心》,非常棒的電影。我一直想找機會跟你聊聊。”
“謝謝。”葉森接過酒杯,跟他碰了碰杯,喝了一口。
“這次的入圍影片,有不少好作品,看來我們這十幾天,有的忙了。”肯?洛奇笑著聳了聳肩。
“是啊。”葉森笑了笑,“能看到不同國家、不同文化的好電影,本來就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兩人正聊著,會議室的門被推開,墨鏡王走了進來。
原本喧鬧的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他走到會議桌的主位坐下,敲了敲桌面,開始宣讀評委會的評審規則,還有接下來十二天的審片安排。
葉森靠在椅背上,聽著他的聲音,指尖輕輕敲著酒杯壁,冰塊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窗外的柏林,夜色正濃。
屬於第 63屆柏林國際電影節的評審大幕,才剛剛拉開。
而屬於葉森的審片時間,正式開始。
柏林電影宮的評審團專用會議室,隔音門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
長條橡木桌旁,七位評審團成員圍坐,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
葉森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一份厚厚的影片資料,封面上正是《嬰兒式》那極具衝擊力的海報——一個嬰兒的瞳孔特寫,倒映著破碎的世界。
他的對面,墨鏡王依舊戴著那副標誌性的墨鏡,讓人看不清眼神,只有緊抿的嘴角顯露出他罕見的嚴肅。
會議已進行到最關鍵階段:決定本屆柏林電影節最高榮譽——金熊獎的歸屬。
“我認為,《渺生一頁》在敘事完整性和情感共鳴上,達到了近乎完美的平衡。”墨鏡王率先打破沉默,他的聲音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塔諾維奇用最剋制的鏡頭,凝視戰後薩拉熱窩一個普通家庭的創傷與癒合。它不煽情,不誇張,只是平靜地呈現生命在廢墟上重新發芽的過程。這種‘渺小’中的堅韌,正是我們這個時代最需要的精神寫照。電影的本質是故事,而它講述了一個無比動人且重要的故事。”
葉森等他說完,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評審——包括那位始終沉默觀察的法國女演員、義大利資深編劇、巴西紀錄片導演等人。
“王導說得對,電影需要故事,更需要靈魂的震顫。”他開口,聲音清晰而堅定,“但《嬰兒式》提供的,不止是一個故事,它是一種全新的感知‘介面’。內策爾導演大膽地將攝影機等同於嬰兒初生的、未被語言和概念汙染的視覺神經系統。我們看到的晃動、模糊、區域性的特寫、無法理解的聲音環境……那不是技術缺陷,那是哲學選擇。它強迫我們‘遺忘’所有既定的觀影經驗,以最原初的‘前認知’狀態去體驗世界的光影、母親的溫度、陌生的恐懼。這不僅僅是一次形式實驗,這是對電影本體的追溯——在電影被敘事徹底征服之前,它首先是光與影,是感知本身。”
“過於抽象了,葉森。”一位來自北美的影評人插話,他更傾向技術流,“《嬰兒式》的實驗精神值得尊敬,但作為金熊獎影片,它是否缺乏足夠的可及性?觀眾可能會迷失在它的形式裡。”
“金熊獎應該表彰‘卓越’(outstanding),而不僅僅是‘優秀’(excellent)。”葉森立刻回應,“《渺生一頁》無疑是優秀的,工藝精湛,情感真摯,但它依然在已知的電影語法體系內執行,是對一種偉大傳統(如波斯尼亞戰爭電影、社會寫實主義)的出色繼承。而《嬰兒式》則試圖拓展電影語言的邊界,它提出的問題是根本性的:我們究竟如何透過電影‘認識’世界?是透過一個被精心編織的故事,還是嘗試還原那種混沌的、原初的感官衝擊?前者撫慰我們,後者挑戰並重新整理我們。”
墨鏡王摘下墨鏡,揉了揉鼻樑,露出略顯疲憊但依然銳利的眼睛:“葉森,你是在用哲學理論‘架空’一部電影。電影最終要面對人心。《渺生一頁》中,父親為兒子尋找一本丟失的練習本,那個簡單的執念,承載的是整個民族對正常生活、對知識傳承的渴望。它在細微處見宏大,在平凡中顯深刻。這種普世的人性力量,難道不比一場艱澀的感知實驗更有價值?”
葉森知道,必須將辯論引向更具體的文字分析。
他示意助手播放準備好的對比片段。
“讓我們暫時拋開理論,只看兩個核心場景。”葉森指向螢幕。
《嬰兒式》對比片段:影片中段,嬰兒首次被抱到戶外。
鏡頭(即嬰兒的視點)劇烈晃動,陽光刺眼成一片炫光,樹葉的輪廓模糊晃動如鬼影,街頭的嘈雜人聲、車流聲、風聲混作一團無法分辨的噪音。
沒有音樂,沒有解釋性的旁白。觀眾感受到的是一種純粹的、幾乎令人不安的感官資訊過載。
隨後,畫面慢慢聚焦到母親靠近的臉龐,她的眼睛在模糊的背景中逐漸清晰,成為整個混沌世界中唯一穩定的錨點。
這個過程沒有一句臺詞,卻完成了嬰兒從環境恐慌到建立基本信任的心理轉換。
《渺生一頁》對比片段:兒子在戰火間歇的短暫平靜中,坐在破損的窗邊試圖寫作業,卻發現最重要的練習本不見了。
父親沉默地起身,穿過仍有零星槍聲的街道,詢問鄰居,翻找可能遺落的地方。鏡頭始終保持著沉穩的中近景,跟隨父親的身影。環境音是精確的——遠處的炮火、近處的風聲、父親的喘息。
最終,父親在一處斷牆下找到了被雨水打溼的練習本,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擦去泥汙。
夕陽的光線照在他佝僂的背影和那本殘破的本子上,配樂是一段極其簡約、哀而不傷的大提琴獨奏。
葉森暫停了播放:“看,這就是根本的不同。《渺生一頁》用精密的電影語言(構圖、聲音設計、配樂、表演)‘建構’了一個關於失去與尋找的隱喻,情感是透過這些精心安排的符號傳遞的,我們是被‘告知’了其中的悲傷與希望。而《嬰兒式》是‘還原’或‘模擬’一種感知狀態,它不提供隱喻,它本身就是體驗。觀眾的情感波動,來自於直接感官刺激引發的共情,而非對故事意義的理解。前者是藝術的提煉與昇華,後者是藝術對源初經驗的逼近。兩者都是電影,但指向不同的維度。”
他環視眾人:“柏林電影節,尤其是金熊獎,歷來有鼓勵美學冒險和思想前瞻的傳統。我們不能因為一種表達更熟悉、更易消化,就忽視另一種表達可能開啟的未來路徑。《嬰兒式》或許現在令很多人困惑,但五年、十年後,我們回望,可能會發現它標誌著一個電影感知新時代的萌芽。而《渺生一頁》,我們會一直欣賞它,正如我們一直欣賞那些優秀的傳統傑作。”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但氣氛已然不同。
先前支援《渺生一頁》的幾位評審,臉上露出了深思的神情。
那位法國女演員緩緩開口:“作為演員,我本能地被《渺生一頁》中精湛的表演所吸引。但葉森先生的話讓我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鏡頭前的恐懼與空白……那種純粹的、未被‘表演’所中介的感官狀態。《嬰兒式》強迫我回到了那個原點。這很痛苦,但也……很真實。”
巴西紀錄片導演點頭:“在我的領域,我們一直追求捕捉‘真實’。但通常的真實,是被敘事框架剪輯過的真實。《嬰兒式》提供了一種截然不同的真實——體驗的真實,甚至是‘前真實’。它在挑戰紀錄片與虛構的邊界。從電影史的角度看,這種挑戰意義重大。”
義大利編劇沉吟道:“我畢生都在學習如何編織故事。葉森的觀點像是一記警鐘。故事會不會有時反而成了隔絕我們與純粹世界體驗的屏障?《嬰兒式》像是一次‘解毒’,雖然過程並不愉悅。”
討論的風向開始微妙地轉變。
墨鏡王聽著同僚們的發言,沒有再激烈反駁。
他重新戴上了墨鏡,但姿態鬆弛了一些。他知道,葉森提出的並非簡單的優劣之辯,而是電影藝術不同價值維度的選擇。
在柏林這個以思想性和藝術性著稱的舞臺,對“可能性”的推崇,有時會壓倒對“完美性”的認可。
最終,經過又一輪投票和深度討論,評審團——一位德高望重的德國電影學者,綜合了所有人的意見後,做出了總結:“先生們,女士們,我們並非否定《渺生一頁》的傑出成就。它無疑是一部偉大的電影。但金熊獎的使命,是表彰那些為電影藝術帶來突破性貢獻的作品。葉森先生令人信服地闡述了《嬰兒式》在電影感知哲學和語言邊界探索上的激進價值。這種價值,符合柏林電影節的精神核心。我提議,我們將金熊獎授予《嬰兒式》,以表彰其非凡的勇氣與開創性。同時,我們可以為《渺生一頁》爭取評審團大獎(銀熊獎),以表彰其無與倫比的敘事成就與人道主義光輝。”
這個提議,最終獲得了評審團全體成員的一致透過(unanimously)。
墨鏡王在最後的表決中,也緩緩舉起了手。
他看向葉森,隔著會議桌,微微點了點頭。
那是一個藝術家對另一種藝術探索路徑的尊重,儘管他未必完全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