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他望向窗外,那些奔跑的身影在雨幕中顯得模糊而生動。
對面的年輕人有著一張過於青春的臉。
顏維明記得自己剛才說過的話——關於那張臉與某些角色之間的距離。
他需要時間,或者更準確地說,時間需要在他身上留下足夠的痕跡。
“明年。”
顏維明重複道,聲音不高卻清晰,“有一部戲,背景設定在過去的年代。
你會是其中的核心。”
胡戈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敲。
他側過頭,視線與身旁的人交匯了一瞬。
袁洪正安靜地坐著,碗裡的飯菜已經涼了。
“那他呢?”
胡戈轉回頭問道。
顏維明笑了。
那笑容很淺,只在嘴角停留了片刻。”風華歡迎你們兩個人。”
他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但你要明白一件事——我今天坐在這裡,原本只為了一個人。”
胡戈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他聽懂了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
袁洪站起身去盛飯時,腳步輕快得幾乎要跳起來。
不鏽鋼飯盆在他手中反射著頂燈的白光。
三隻杯子再次碰到一起時,發出的聲響清脆而短暫。
顏維明將杯中的水喝完,喉間泛起一種奇異的甜味。
也許是因為自來水經過煮沸後特有的氣息,也許只是因為心情。
他放下杯子,目光掃過胡戈年輕的臉。
這張臉還需要沉澱,需要經歷一些甚麼才能撐起更復雜的角色。
但沒關係,他有耐心等待。
雨水似乎小了些。
有學生笑著衝進雨裡,濺起的水花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
顏維明看著那些身影,忽然想起另一個名字。
王愷——這個時候的他會在哪裡呢?應該還在某個地方默默積蓄力量吧。
零六年才會籤進那家大公司,現在去找,時間充裕得很。
他盤算著需要安排人去幾所主要的表演院校留意。
這種事急不得,但也不能太慢。
胡戈和袁洪低聲交談著甚麼,兩個年輕人的眼睛裡都閃著光。
顏維明收回視線,指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划著不存在的線條。
他想象著幾年後的場景:攝影棚裡,燈光下,這些年輕人按照他的要求演繹著別人的悲歡。
那種感覺應該不錯。
窗外的雨聲漸漸稀疏,天空的灰白色調似乎淡了一些。
食堂裡的人越來越少,空氣裡飄浮著飯菜冷卻後特有的油脂氣味。
顏維明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走吧。”
他說,“雨快停了。”
三個人走出食堂時,簷角的水滴正好落在顏維明的肩頭。
他抬手拂去那點涼意,腳步沒有停頓。
胡戈跟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袁洪稍後一些。
三個人的影子在潮溼的地面上拉得很長,又被偶爾經過的水窪切斷。
顏維明想起剛才那杯水的味道。
確實很甜,甜得有些意外。
他抿了抿嘴唇,那點甜意似乎還留在舌尖。
二十天過去,聲音與旋律便填滿了《訊號》的每一幀畫面。
顏維明守在最後,看那些聲音如何鑽進畫面縫隙,看樂器如何替沉默的角色開口。
他點頭,對配音的人、對擺弄音符的人——然後帶著剛出爐的完整版本,走進了暗室。
光投在牆上,刑偵故事第一次有了呼吸。
張智堅和顏冰燕的每一寸表情都壓著重量,連郭小東轉身時的遲疑都成了線索。
先前零散的片段此刻被聲音串成了鏈子,一環扣著一環。
他坐在黑暗裡,直到片尾字幕浮起,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攥著的手心鬆開了。
送審的檔案在第三天早晨就寄往北方。
隔了兩日,黃浦江邊的茶樓裡,鍾大會推開木格窗,朝他招手。
“進來坐,外面潮氣重。”
茶沏過兩巡,鍾大會指尖摩挲著杯沿,“《訊號》那邊,不會有人刻意卡著。
你現在是這塊招牌,不用我開口,自然有人行方便。”
顏維明聽著,卻覺得茶味泛澀。
從前他趕時間,是因為錢等不及。
現在錢袋沉了,他反而怕起“快”
來——太快了,那些該被看見的毛刺會不會就被馬虎略過?等播出了再想修,怕是連補救的縫隙都找不到。
但他沒說出來。
別人遞來的好意,總不能當面掂量斤兩。
他只將這份顧慮按進心底,想著回去得再敲打一遍寫本子的人:那條線,半步都別探出去。
“怎麼?”
鍾大會瞧見他眉間的細微褶皺。
解釋了幾句,對方先是一怔,隨後眼裡掠過一絲感慨。”你太謹慎了,”
鍾大會搖頭,“但也是好事。
放心吧,眼下這形勢,沒人會挑你的刺。”
話題像茶水一樣換了一壺。
幾句閒談之後,鍾大會終於擱下杯子,“《我的女孩》快收尾了。
聽說《天國的階梯》後天就上星。
《訊號》也等著排期——三部戲都掛著風華的名號,撞在一起,怕是自家打自家。”
顏維明抬起眼,等他的下文。
“我們想放在七月一號。
年輕觀眾那時剛放假,活潑點的題材正好撲個滿懷。”
鍾大會說完,目光投過來,像是在試探水溫。
窗外傳來輪船的低鳴,水汽漫進窗縫,茶几邊緣凝了一層薄薄的水痕。
鍾大會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輕叩,發出一聲脆響。
茶湯的餘味留在舌根,泛著隱約的澀意。
他抬眼看向對面的人,對方剛剛給出了明確的檔期安排。
湘南那邊動作總是快一步。
他們第二部劇集,八月份就能推向熒幕。
這訊息讓他胸口有些發悶,像被甚麼東西輕輕壓著。
他想起自己臺裡為下一部戲做的籌備,劇本已經反覆讀過許多遍——一個現代靈魂墜入遙遠朝代的故事,沒有紛繁複雜的爭鬥,只有男女之間細膩綿長的甜意。
領導們很滿意,主演的人選也已有了傾向,一位家在滬城的年輕人,背景與本地圈子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他們確實趕得急。”
對面的人語氣平穩,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演員定得很快,沒耽誤進度。”
鍾大會知道男主角是誰。
馮少峰。
這個名字他聽過,形象是符合的,演技也挑不出大毛病。
比原來那個海外版本里的男演員,看上去要順眼些。
他依稀記得,這人原本的軌跡不該在此處,如今卻能拿下這個角色,背後想必有些緣由。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只要戲能好好演完。
檔期已經敲定。
七月之初,屬於他們的那部戲將率先登場;緊接著八月,湘南的劇目會接續亮相。
整個夏天的熒屏,會被這兩部更適合年輕觀眾的作品佔據。
至於另外兩部——一部關於都市情感的糾葛,過幾日便開播;另一部則更特殊些,它的導演此刻就坐在對面,表示播出時間早晚並無所謂,只要年內完成即可。
“這樣安排很好。”
鍾大會終於開口,聲音裡那點澀意似乎化開了一些,“各佔一段時間,影響力能鋪得更開。”
對面的人點了點頭,沒再多言。
鍾大會想起對方接下來要忙的事。
那部名為《訊號》的戲一旦透過審查,便會暫時擱置,隨後其注意力便會轉向一部叫做《大尚宮》的新專案。
一切都有條不紊,節奏分明。
窗外的光線斜斜照進來,在桌面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
遠處隱約傳來城市模糊的喧囂,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鍾大會收回思緒,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
瓷杯潔白,內側留著深褐色的茶漬。
他忽然有些羨慕湘南那邊的果斷與速度。
但他們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那部今穿古的戲,基調溫暖明亮,像緩緩融化的蜜糖。
他們選定的那位滬城籍演員,氣質裡帶著南方水鄉特有的溫潤,或許正適合那個故事。
“那就這樣定下。”
他最後說道,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沉穩。
會談結束,他起身離開。
走廊裡的空氣比室內清涼些,腳步聲在空曠處迴響。
他想著七月,想著即將到來的夏天,想著熒屏上即將上演的悲歡離合。
競爭無處不在,但好在,他們手中也握著不錯的牌。
只要故事能打動人心,只要那份跨越時空的甜意能準確傳遞,時間早晚,或許真的沒那麼要緊。
他步出大樓,午後的風撲面而來,帶著都市特有的、微暖而複雜的氣息。
鍾大會離開後,顏維明獨自站在窗邊。
遠處街道的車燈連成流動的河,夜色正一寸寸浸染天空。
他想起方才的對話,湘南那邊動作向來迅疾,這在意料之中。
但有些規矩,定了便不能改。
一年兩部,這是底線。
合作方再急切,也不能讓這條線偏移分毫。
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指節無意識地敲了敲光滑的木質桌面。
電話又響了,是製作部彙報進度的聲音。
他聽著,只簡單回了句“按原計劃”
,便結束通話了。
控制權必須握在自己手裡。
這不是傲慢,是必要的距離。
他見過太多因一時熱絡而模糊了界限,最終兩難收場的先例。
風光時甚麼都好說,一旦風向轉了,當初的“破例”
就會成為扎向自己的刺。
鍾大會的恭維他聽得明白,那裡面有多少是真心佩服,有多少是處境使然的奉承,他分得清。
人心如流水,今日向東,明日或許就向西了。
與其依賴飄忽的好感,不如依靠清晰的規則。
他坐進椅子,目光掃過牆上貼著的年度專案表。
兩個名字後面跟著緊密的排期,像兩根穩固的樁,釘在不斷變化的水流中。
足夠了。
貪多嚼不爛,專注才能把每一分力都用到實處。
湘南那邊再快,拍的若是倉促,成色終究會差些火候。
時間,有時候慢才是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