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姑蘇這邊的事務告一段落,接下來是該返回滬城了。
車子駛上高架時,他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輪廓,想起了另一處片場。
那邊進度同樣緊張,不知最終呈現的效果,能否達到預期。
三月的滬城總被雨水浸著。
從月初算起,溼漉漉的日子已持續了十來天。
偶爾清晨會透出些晴光,東邊天際泛出淡紅色,太陽也會露一露臉,可往往挨不到傍晚,雲層便重新聚攏,細雨又無聲無息飄灑下來。
窗外的雨絲斜斜劃過玻璃,留下斷續的水痕。
顏維明獨自坐在戲劇學院附近這家小餐館的靠窗位置,對面的椅子空著。
他要等的人還沒出現。
從金陵回來之後,他先去看了《我的女孩》的粗剪。
畫面裡那幾張年輕的面孔確實耀眼——嚴款、喬震宇、董旋,每一幀都像被光精心勾勒過。
他對著樣片點了點頭,給幾位新人演員留了些鼓勵的話。
劇集的剪輯和風格大體沒問題,他便將注意力轉向別處。
《訊號》的配音工作已在滬城展開,演員們陸續進了錄音棚,不需要他時刻守著。
眼下他盤算的是另一件事:公司需要再添幾張面孔,尤其是能撐起偶像劇男主角的年輕男演員。
上次審看《天國的嫁衣》時,他就意識到祖鋒的氣質更貼合男二號。
若要扛起一部偶像劇的收視,需要一張更奪目、更有說服力的臉。
公司每年至少產出六部與一線衛視合作的偶像劇,他必須儲備屬於自己的演員——既是為了長遠培養,也是出於現實的考量。
偶像劇男主最容易積累人氣,他幾乎能預見,《我的女孩》播出後,嚴款或喬震宇中至少有一人會迅速躥紅。
這樣的機會,何必讓給外人?
回滬城後,他開始在各大藝術院校裡留意合適的人選。
市面上真正符合條件的年輕男演員本就稀少,大多在校期間就被經紀公司籤走,像嚴款和喬震宇便是如此。
幾番篩找,一個名字浮了出來:胡戈。
他記得胡戈是《我為歌狂》主角形象的原型,相貌確實出眾。
如果記憶沒錯,今年夏天胡戈就會與唐人公司簽約。
顏維明不打算錯過這個機會——以胡戈的條件,放在唐人未必能完全施展,若是籤進風華,他有把握將其推向更廣闊的舞臺,甚至複製都教授那樣的熱潮。
雨漸漸密了。
顏維明看了眼窗外朦朧的街景,又將視線收回到空著的對面座位。
他安靜地等著。
雨勢漸急,窗玻璃上淌下的水痕將街燈暈成模糊光團。
顏維明看了眼腕錶,距離約定時間已過去近三十分鐘。
鄰桌兩個年輕女孩的目光第三次飄過來,他側過臉,視線落在門外那片被雨水浸透的夜色裡。
門簾猛地被掀起,冷風捲著潮溼氣息撲進室內。
先進來的人個子很高,淺色長風衣下襬滴著水,頭髮被雨打溼了幾縷貼在額前。
他身後跟著另一道身影,膚色深些,肩背挺得筆直。
“實在抱歉,路上耽擱了。”
胡戈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語氣裡帶著喘。
顏維明沒接話,只是將桌上倒扣的茶杯翻過來,推了過去。”坐。”
他目光掃過後面那人,認出是常與胡戈同進同出的袁洪,便點了點頭。
胡戈坐下時朝服務員招手,又轉頭解釋:“這頓我來吧,不過……”
他翻開選單,手指劃過價格欄,“只能點些家常菜。”
“本來也不是為了吃飯。”
顏維明靠向椅背。
店裡燈光昏黃,油煙氣混著舊木頭的氣味飄在空氣裡。
他想起自己挑這地方的原因——離學校近,學生常來,不會讓人感到拘束。
三個菜很快上桌:肉末茄子泛著油光,包菜撕得粗獷,紅燒魚躺在濃稠醬汁裡。
胡戈邊布筷邊自然地接過話頭,從最近的排戲經歷說到對幾個老演員的觀察。
他語速快,但每句都卡在節奏上,偶爾還帶點手勢。
旁邊的袁洪大多時候沉默,只在話題轉到形體訓練時才插一兩句。
顏維明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沿口劃圈。
他想起另一張面孔——王愷,那人演戲時有種乾淨的力道,不浮也不僵。
若是將來那部年代戲啟動,眼前這位神采飛揚的年輕人,和那位沉穩些的,或許都能嵌進故事裡。
念頭一閃而過,他沒說出口。
“您覺得呢?”
胡戈忽然問。
顏維明回過神,發現對方正等著自己對某個表演問題的看法。
窗外一道車燈劃過,照亮胡戈半邊臉,年輕的眼睛裡映著光。”想法挺活絡。”
他最終說,“但具體怎麼落實,得看鏡頭。”
結賬時胡戈掏出現金,一張張數得仔細。
走出店門,雨已經小了,只剩簷角斷續的滴水聲。
顏維明站在臺階上,看著兩個年輕人並肩走進濛濛雨霧裡,風衣下襬在路燈下晃成虛影。
他轉身朝反方向走去,鞋底踩過積水,發出細碎的響動。
雨聲敲打著窗玻璃,密集得幾乎要蓋過店內鼎沸的人聲。
靠窗的桌邊,顏維明的視線落在對面年輕的面孔上,心底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但他臉上沒甚麼波瀾,只是就著對方先前話裡的幾處紕漏,不緊不慢地逐一點破。
即便自覺臉皮不算薄,胡戈還是感到耳根有些發燙。
他沒料到自己在那些細節上疏漏了這麼多。
菜在這時端了上來。
胡戈自己要了瓶啤酒。
“酒我就不陪了。”
顏維明說著,用倒了白開水的玻璃杯與兩個年輕人碰了碰。
杯底輕叩桌面,他嘴角彎起一個很淺的弧度,“有沒有考慮過來風華?”
胡戈垂下眼,嘴唇抿了又抿,還是沒壓住那點向上翹的勢頭。
他當然不笨,從這位導演主動找來時,心裡就隱約有了猜測。
只是這一切來得太快——他才大二,竟然真被對方看中了。
某種本能,混合著一點自以為是的機靈,提醒他不能立刻應承,不能把心思全攤在面上,否則後面就難談條件了。
他暗自咬了咬牙,讓臉上的肌肉顯得有點僵,聲音也刻意放平:“謝謝李導看得起我。
不過……之前有位從港島來的女士也聯絡過我,她那邊也有意向。”
顏維明自然知道那是誰。
他夾了一筷子魚,仔細剔掉刺,才緩緩開口:“唐人那地方,格局太小。
你去,等於自己把路走窄了。”
窗外的雨勢更急了,嘩嘩地衝刷著街道。
店裡人聲嘈雜,笑語喧譁。
唯獨這一桌忽然靜了片刻。
胡戈和身邊的袁洪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臉上都寫著錯愕。
胡戈不是沒見過那位蔡女士,從她話裡話外,也能拼湊出唐人的一些輪廓:旗下有內地正當紅的男演員,也有來自港島的女星,看似男女藝人都有撐場面的。
公司也投拍過幾部劇,或許比不上風華的作品那麼亮眼,但總歸是賺了錢的。
怎麼也算不上“小”
吧?
短暫的失神後,胡戈回過味來,覺得這話未免有些誇大。”李導,我覺著……唐人其實還行?”
顏維明搖了搖頭。
他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才接著說:“那我簡單說幾句。
聽完,你自己再掂量。”
胡戈點了點頭。
“第一,”
顏維明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唐人聽起來是挺唬人,手裡有李亞朋,有關之琳。
但有這兩位,又怎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對方年輕的臉,“他們現在能接到的戲,不管是電視還是電影,靠的都是自己的人脈和本事,跟唐人沒甚麼關係。
他們在或不在,對那家公司來說,沒區別。”
李亞朋接連出演的兩部武俠劇,都與唐人影視毫無瓜葛。
那位曾經風光無限的女星早已淡出熒幕,近年幾乎不再接戲。
就連那部內地製作的影片,亦是其他公司主動邀約,中間並未經過任何人的牽線搭橋。
所謂臺柱子,不過是刻意豎起的招牌罷了。
“再者,”
顏維明將玻璃杯擱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他們製作的劇目,清一色是古裝題材,資金和主演都來自港臺。
劇集即便紅了,風光也是別人的。
你這樣的新人過去,能分到幾口湯?”
坐在對面的年輕人嘴角微微繃緊。
他考入戲劇學院,為的可不是當陪襯。
那些劇集的主演名單他早就翻爛了——蘇友朋、林智穎、郭進安,一個個名字都與他無關。
內地面孔想要冒頭,難如登天。
“第三,”
顏維明身體前傾,指尖輕叩桌面,“那兩位老闆,本錢都不厚。
每部戲都得四處找錢,自己掏不出多少。
要是哪天金主不樂意帶他們玩了,劇組還能不能開起來都是問題。”
導演出身的李國立在港島圈內不過中游水準,另一位更是記者轉型,全靠人脈攢局。
這樣的根基,實在談不上穩固。
玻璃杯被重新端起,杯壁凝著細密的水珠。”最後一點,”
他的聲音陡然清晰起來,“看看我這兒的人。
哪個沒戲拍?哪個不是重要角色?”
他頓了頓,“和你同鄉同年那姑娘,現在是甚麼光景,你總該知道吧?”
胡戈當然知道。
那部家庭喜劇讓她嶄露頭角,如今這部偶像劇更是火遍街頭巷尾。
少年人心裡那點羨慕,像野草般瘋長起來。
他幾乎要點頭了,卻在最後一刻剎住了念頭——條件還沒談呢。
“李導,”
他抬起眼,“要是簽過來,待遇怎麼算?”
“每月兩千底薪。
第一年廣告和片酬三七開,公司七你三。”
顏維明語氣平穩,“第二年要是能擔主角,就調成四六。”
這是行規,他無意打破。
不過提前一年調整分成比例,已是他能給的讓步。
錢不是重點,規矩才是。
雨水敲打著食堂的窗玻璃,聲音細密而綿長。
顏維明放下手中的玻璃杯,杯底與桌面接觸時發出輕微的磕碰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