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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紀人的聲音在昏暗裡慢慢鋪開,“他從開始做這一行到現在,哪次失過手?每部戲都要往外邊賣的,何必拿自己的名聲開玩笑。”
停頓了一下,又說:“要是換作我,寧可空著也不碰爛戲。
女主角設定成這樣……故事肯定不簡單。”
被子被猛地掀開了。
李小瀾坐起來,頭髮凌亂地貼在臉頰邊。”照你這麼說,”
她的聲音繃緊了,“如果真是好戲,那個女主角——”
“你正合適。”
“我哪裡合適了?”
李小瀾的聲音拔高了些,“我才二十五!”
“過了年就二十六了。”
她別過臉去,沒接話。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的嗡嗡聲。
“小瀾,”
經紀人的語氣軟下來,“你沒注意嗎?周訊和黎冰冰都比你大幾歲,可看起來比你顯小。”
這話說得很慢,每個字都輕輕落在地上,“你的長相……是偏成熟的那種。”
李小瀾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這事實像根細針,扎得不重,但位置刁鑽。
她沒說話,等著下文。
“稍微打扮一下,往樸素裡走,演這個角色完全沒問題。”
經紀人往前傾了傾身子,椅腳在地毯上磨出輕微的聲響,“這可是風華的戲,到時候多少人盯著,能不能拿到還不一定。”
李小瀾盯著自己交握的手指看了很久。
指甲上的蔻丹在昏暗裡泛著暗紅的光澤。”那現在怎麼辦?”
她終於問。
“要不我們接別的戲?”
經紀人的聲音裡帶著試探,“回燕京,還不是隨你挑。”
空氣凝滯了幾秒。
李小瀾忽然笑了一聲,很短促,帶著點自嘲的味道。
她沒回答,只是重新躺了回去,盯著天花板上那道晃動的光斑。
李小瀾近來總守著電視看一部海外劇,滿腦子都是那些光鮮亮麗的畫面。
她打定主意,再不願回頭去演從前那些角色了。
“不接,再等等。”
她對身邊人說,“李導那邊和姑蘇衛視快要談下一步了,我們得把女主角拿到手。”
她說話時眼裡有光,是那種認準了就不肯鬆勁的人。
經紀人應了一聲,叮囑她:“那你這些天多和李導聯絡,但願他能替你美言幾句。”
* * *
那天飯局上見到的顏維明,時不時就浮現在她腦海裡。
那麼年輕,相貌也好,卻一副平靜疏淡的樣子。
她知道自己長得惹眼,多數男人見了總會多瞟幾眼,可顏維明沒有。
那不是裝出來的不在意,他是真沒往心裡去。
想來也正常,那樣的大導演,若真想要個漂亮姑娘,招招手不知有多少人願意湊上前,哪裡會特別惦記她。
“不容易。”
她嘆了口氣,“你也瞧見了,他那樣子就是幹大事的,不會隨便許諾甚麼。”
經紀人卻撇了撇嘴,搖搖頭:“越是位子高的人,越會把心思藏得深。
他們城府可重了——你這麼好看,我就不信他半點不動心。”
李小瀾聽得直翻眼皮:“人家有女朋友了。”
“有女朋友又怎樣?”
經紀人聲音壓低了些,“陳恏也就演了一部《搞笑一家人》,我看他對她未必多上心。
你的機會大著呢。”
這話讓李小瀾怔了怔,隨即回過味來——那不就是叫人去做第三者嗎?
她可是在燕京城裡長大的姑娘,心裡那點傲氣不容許自己走這條路。
“別說了。”
她語氣硬了起來,“我不幹。
就算他是再厲害的導演,我也不願這麼委屈自己。”
* * *
姑蘇衛視的看片室裡光線昏暗,顏維明獨自坐著,眼前螢幕正播著內地版的《天國的階梯》。
這片子其實挺適合李小瀾。
原版的女主角被稱作“眼淚女王”
,哭戲格外動人。
李小瀾身上自帶一股悽清氣質,掉眼淚的樣子也很能打動人。
故事前半段還有些歡快的片段,到後面才漸漸轉悲,比起《冬季戀歌》那樣從頭到尾濃烈的傷感,這部劇在情緒起伏上更均衡些,沒那麼過分煽情。
後來在海外播出時,收視率甚至比《冬季戀歌》還高一點。
李小瀾完成得不錯。
她不是空有長相的花瓶,演技是夠用的。
倒是祖鋒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畢竟不是自己親手拍的劇,顏維明當初考慮得還是不夠周全。
祖鋒演偶像劇的配角尚可,擔綱男主角的話,外形上多少欠了些分量。
或許他更適合正劇的路子。
顏維明記得前世看過祖鋒主演的一部諜戰劇,他在裡面演男一號,沉穩壓得住場,戲也好看。
他打算回去和祖鋒認真聊一聊,另外公司也該籤兩個模樣更出眾的男演員了。
整體來看,姑蘇衛視這次拍得雖有些趕工,但兩位主演在表演上沒出甚麼岔子,節奏和畫面也都過得去——他們是真花了心思的。
看片室的門被推開時,走廊頂燈的光線刺得人眯了眯眼。
蔣春明就等在門外,揹著手,腳尖無意識地輕點著地面。
看見顏維明出來,他立刻迎上兩步,喉結動了動,卻沒立刻出聲。
顏維明沒停步,只是朝會議室方向偏了偏頭,“去那邊說。”
兩人前一後走進空蕩的會議室,長桌光可鑑人,倒映著窗外的天光。
不久,門又被推開,李小瀾和祖鋒走了進來,後面跟著那位負責具體拍攝的導演。
各自落座時,椅腳摩擦地面發出短促的聲響。
顏維明先開口,聲音不高,落在安靜的房間裡卻很清晰。
他提到兩位主演在幾場情緒轉折處的處理,手指在桌面上虛點了兩下,像是敲在某個看不見的節拍上。
接著,他轉向導演,肯定了整體畫面的質感和某些場景的排程方式。
空氣裡那種隱約的緊繃感,隨著他的話語,稍稍鬆弛了些。
直到最後,他才把一直擱在手邊的筆記本推了過去。”配樂,”
他說,“有幾處搶了戲。”
蔣春明的臉頰肉眼可見地泛起了紅。
他想起十天前,錄音棚裡那位老師傅皺著眉說時間太緊,自己當時怎麼回應的來著?好像是拍了拍對方的肩,說了句“趕一趕”
。
內部試看時,導演是提過一句,說音樂有點突兀,他沒往心裡去。
此刻,那點僥倖被戳破了。
筆記本攤開,上面用簡短的詞句標出了十七個位置,旁邊還注了大致的時間碼。
蔣春明掃了一眼,心裡迅速估量了一下——不是全部推倒重來,只是修補。
他肩膀塌下去一點,又立刻挺直,朝對面豎起拇指:“您看得真細。”
顏維明只是擺了擺手,沒接話。
另外三人很快起身離開了。
門合上的輕響過後,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倆。
蔣春明站起來,走到飲水機旁,紙杯接水的聲音淅淅瀝瀝。
他把水杯放在顏維明面前,然後沒坐回對面,而是拖開側邊的椅子坐下,身體微微轉向對方。
“李導,”
他聲音壓低了些,“《天國的階梯》這就快收尾了。
接下來……我們弄個甚麼故事好?”
他腦子裡晃過別的臺那些熱鬧的傳聞。
有的頻道把一集內容抻得像橡皮筋,有的則搞出好幾個姑娘圍著一個男主角轉的戲碼,據說觀眾就愛看這個。
他抿了抿嘴,舌尖嚐到一點茶葉的澀味——那是剛才等待時喝剩的。
顏維明從隨身的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遞了過來。
蔣春明趕緊接過,目光迅速掃過那些列印的字行。
看著看著,他嘴角那點習慣性的笑意慢慢僵住了。
紙上的女主角,年紀不小,體型臃腫,性格也稱不上溫和。
這和他心裡琢磨的那些光鮮亮麗的影子,半點也對不上。
他抬起眼,眉頭已經擰在了一起。
如果不是深知對面這位從不信口開河,他幾乎要懷疑這是個玩笑了。
這……能行嗎?
將春明接過那疊紙,指尖能感覺到油墨未乾的微澀。
他快速翻閱著,紙頁翻動帶起細小的風,吹散了空氣中殘留的咖啡苦味。
第一幕的情節在他眼前流過,一個總是把事情搞砸的女人,和一個看起來毫無瑕疵的男人,在充斥著油煙與訂單喧囂的後廚裡相遇。
他合上本子,紙張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有意思。”
他抬起眼,語氣裡帶著工作狀態特有的銳利,“這種搭配,比讓兩個無可挑剔的人談戀愛更有看頭。”
他完全理解對方的選擇。
一個處處碰壁的主角,更能讓螢幕前那些自認平凡的人找到影子。
他彷彿已經能聽到觀眾的笑聲和嘆息交織在一起。
“最後他們會在一起,對嗎?”
將春明問,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對面的人給出了肯定的答覆,聲音平穩。
將春明臉上綻開笑容,手掌拍在一起,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會客室裡格外清晰。”有甚麼需要特別留意的部分嗎?”
一份更詳細的清單被推了過來,上面羅列著要點:節奏必須輕快,笑料要自然不生硬,最重要的是,飾演那個倒黴女人的演員,不能有絲毫“我在扮演丑角”
的矜持,她得真的相信自己是那個世界裡總踩到香蕉皮的人。
將春明逐條看完,鄭重地點頭。”我們會把握好的。”
事情談妥,對方站起身,示意行程緊迫。
協議依舊按照過往的流程簽訂。
沒有多餘的寒暄,那人拿起外套便朝門外走去。
走廊的窗邊站著一個人影。
李小瀾轉過身,高跟鞋與大理石地面接觸,發出規律的輕響。
她沒繞圈子,寒暄過後直接切入正題,詢問自己是否有機會。
顏維明停下腳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曲線過於優美,五官也太過鮮明,與劇本里那個需要些笨拙感才能成立的角色格格不入。”外形上不太合適。”
他給出了簡潔的回答。
一絲失落掠過她的眉眼,讓那張漂亮的臉蛋蒙上一層淡淡的陰翳。
顏維明只是笑了笑,腳步未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電梯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