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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了,就差了那麼兩天。
“前天啊……”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有些發乾。
茶几上的蘋果散發著淡淡的甜香,但此刻聞起來卻有些澀。
郭小東看了眼沉默的兩人,起身去添茶水。
水壺嘴冒出的白汽在光線裡緩緩上升,然後消散,像一句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
王主任的手懸在半空,那份空白的入學登記表在日光燈下白得有些刺眼。
他臉上還維持著先前的笑意,只是嘴角的弧度略微發僵。
辦公室角落的飲水機發出沉悶的咕嚕聲,像是誰在喉嚨深處嘆了口氣。
“規矩立了,總不好自己先拆臺。”
年輕人向後靠進椅背,木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目光掃過桌面上另外兩所學院的介紹冊,最終落回自己交疊的十指上。”不過選角的時候,我的劇組門朝所有專業敞開。”
這話說得輕,分量卻落得實。
王睿收回表格時,紙張邊緣擦過桌面的聲音格外清晰。
他順勢坐下,將表格對摺再對摺,塞進公文包內側的夾層。
拉鍊合攏的咔噠聲過後,空氣裡的緊繃感忽然鬆了。
“年輕人有原則是好事。”
王主任轉開話題,從包裡抽出幾份裝訂好的學生履歷。
紙張翻動時帶起細微的風,油墨味混著檔案室特有的陳舊氣息彌散開來。”實踐出真知,我們向來鼓勵學生多接觸片場。
除了那幾個名字響的,好些苗子藏在樹蔭底下,就等好眼光去發現。”
窗外的蟬鳴一陣高過一陣。
顏維明的視線掠過那些印刷規整的宋體字,在某個熟悉的名字上停留了半秒,隨即移開。
他端起紙杯,溫水順著喉管滑下去,沖淡了舌尖殘留的茶澀。
話題不知怎的繞到了大洋彼岸。
王主任身體前傾,手肘壓在膝蓋上:“依你看,以她現在這勢頭,往西邊走有沒有機會?”
飲水機又響了。
這次是加熱的嗡鳴,持續了十幾秒才停歇。
顏維明看著紙杯邊緣慢慢暈開的水漬,想起上個月在電影資料館看的某部海外票房報告。
那些數字換算成人民幣能堆成山,可分攤到每個演員身上,不過是沙灘上的一捧沙——潮水退去時,留在手裡的能有幾粒?
“勢頭好的時候,東風都能借上三分力。”
他放下紙杯,塑膠底座磕在木質桌面上,發出篤的一聲。”希望總歸是有的。”
王睿臉上的笑意這回真切地漫到了眼底。
他又坐了約莫一根菸的工夫,聊起去年某部合拍片的選角趣聞。
臨走時,兩人的手握得比來時更久些,掌心相觸的溫度在空調房裡顯得格外分明。
門合攏的瞬間,走廊裡的穿堂風擠進來,吹散了桌上履歷表的一角。
顏維明用鎮紙壓住那頁紙,目光落在窗外。
梧桐樹的影子斜斜地鋪在水泥地上,被窗欞切割成明暗相間的格子。
午間的光線斜照進窗,陳恏指尖捻著葡萄,紫紅的果皮在她指腹下綻開一道裂口,汁液將她的指甲染上淡紫。
顏維明的目光落在攤開的紙頁上,那些列印出來的字句讓他眉頭微鎖。
電話鈴就在此刻割破了室內的安靜。
是趙楊的聲音。
對方轉達了上戲那邊的意思——導演系掛個名,不費事,往後選角行方便。
顏維明聽著,視線卻仍停在劇本某處:男女主角的相遇又是因為一場突降的雨和拿錯的傘。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
“替我謝過領導,心領了。”
他回得乾脆,沒有多餘的解釋。
結束通話後,身側傳來一聲極輕的哼笑。
陳恏將剝好的果肉遞到他唇邊,眼底漾著某種瞭然的得意。
他張口接了,甜味在舌上化開,思緒卻還纏在那些過於刻意的情節轉折上。
人物像是被無形的手推著撞在一起,少了些血肉裡的必然。
“其實你可以去讀編劇。”
她忽然說,指尖還沾著一點晶瑩的汁水。
他側過臉,看見她眼中映著窗外的天光。”那得趕緊通知丁主任,免得別處來搶人。”
她明顯怔住了,隨即伸手去夠桌上的手機。
顏維明這時才低笑出聲,搖了搖頭。”騙你的。
哪兒也不去。”
她動作頓住,望著他,最終只是抽了張紙巾,慢慢擦淨手指。
*
八月七號上午,燕京的天空堆著厚厚的雲層,空氣悶得能擰出水。
郭小東推開總經理辦公室的門時,顏維明正站在窗邊,望著樓下亮馬河一帶灰濛濛的街景。
“坐。”
顏維明轉身,從桌上拿起一疊裝訂好的檔案,遞了過去。”仔細看看。
最多三個月,這部戲就要開機。”
紙頁有些分量。
郭小東接過來,封面上只有簡單的兩個字。
他指腹摩挲過列印的墨跡,胸腔裡有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搞笑一家人》拍完後的那段日子,他演了個為情所困的配角,戲散了,人卻好像還懸在半空。
此刻掌心的這份劇本,沉甸甸的,像一塊能讓人落地的磚。
“好好琢磨。”
顏維明的聲音拉回他的注意力。”不只是為了評獎。
我要的是能讓人記住的角色。”
劇本設定裡有個十五年前的老警察,三十出頭,卻已被歲月磨出了一身鏽跡。
郭小東知道自己這張臉符合,可皮囊之下呢?他能不能把那股鏽蝕的質感,連同裡頭未冷的熱血,一併掏出來?
顏維明已經坐回椅子裡,目光平靜卻帶著審視。
在他心裡,這個故事的地位不同尋常。
它不止於 ** 謎題,更在於時光那頭傳來的、微弱卻固執的迴響。
郭小東接過那疊紙,指尖觸到微涼的頁面。
他沒有立即翻開,而是抬眼看了看對面的人。
窗外天色正沉下來,雲層壓得很低,遠處傳來隱約的雷聲。
“最後一頁。”
他忽然說。
對面的人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那個角色活下來了。”
郭小東直接翻到劇本末尾。
文字很乾淨,結局寫得明確——所有該受到懲罰的人都已落網,老警察站在晨光裡,肩上落著昨夜的雨水。
沒有留白,沒有懸而未決的疑問。
他合上劇本,紙張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和原來的版本不一樣。”
“需要不一樣。”
顏維明走到窗邊,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輪廓。”有些地方不能照搬,特別是結局。
觀眾需要看見完整的句號。”
郭小東重新翻開劇本,這次從第一頁開始看。
故事發生在兩個時間層之間,靠著一臺舊無線電連線。
年輕警察在現在,老警察在過去,他們隔著十五年對話,共同追查那些被遺忘的案子。
敘事線被打散了,時而跳回一九八七年,時而落在二零零二年的雨季。
但核心沒變——兩個人,透過電波,試圖修正那些錯誤的過去。
他讀得很慢。
有些描寫讓他停頓下來,比如老警察的辦公室總是瀰漫著舊報紙和菸灰的味道,比如年輕警察每次聽到電流雜音時,耳後會泛起細微的刺痛。
這些細節在原版裡沒有,或者表達方式完全不同。
“你改了很多。”
“只是換了說法。”
顏維明沒有回頭,依舊望著窗外。”同一個故事,可以用不同的聲音講出來。”
郭小東繼續往下讀。
他發現人物的對話變少了,更多時候是透過動作傳遞情緒——老警察習慣在思考時轉動手裡的鋼筆,年輕警察緊張時會不自覺地摸自己的耳垂。
關鍵場景的發生時間也變了:原版裡那場決定性的對峙發生在黃昏,現在被挪到了凌晨,天色將亮未亮的時候,空氣中帶著破曉前的寒意。
就連兩個警察第一次建立聯絡的那場戲,環境也從安靜的夜晚變成了暴雨將至的午後。
雷聲在遠處滾動,無線電裡的聲音斷斷續續,年輕警察必須把耳朵緊貼在揚聲器上,才能聽清那些來自過去的詞語。
“節奏慢了。”
郭小東說。
“故意放慢的。”
顏維明終於轉過身。”原版太快,像在追趕甚麼。
我們需要讓觀眾有時間呼吸,有時間感受那些發生在兩個時代之間的重量。”
郭小東翻到中間部分。
這裡原本有一段很長的追逐戲,現在被拆成了三個片段,穿插在其他調查場景之間。
同時增加了年輕警察回到老警察曾經住過的街區的描寫——那條街還在,但店鋪全換了,只有巷口的梧桐樹還是當年的那棵。
“你去過滬城了?”
“還沒有。”
顏維明走回桌前,手指劃過劇本封面。”但我會去。
需要聽那些真正經歷過八七年的人說話,需要知道那時候的警察局是甚麼氣味,需要確認無線電型號,確認制服的顏色,確認他們破案時真正遇到的障礙——不是戲劇化的障礙,是真實的、瑣碎的、讓人無力的那種。”
郭小東抬起眼。”你怕出錯。”
“我必須要對得起這個故事。”
顏維明的聲音很平靜。”也對得起那些活在記憶裡的人。”
窗外落下第一滴雨,敲在玻璃上,留下短暫的水痕。
很快,更多的雨點跟上來,天空徹底暗成了傍晚的顏色。
郭小東合上劇本。
他已經讀完了,雖然只是快速瀏覽,但能感覺到這個版本的不同——它更沉,更穩,更在意那些發生在對話間隙的沉默。
原版像一部緊湊的樂章,這個版本則像一幅慢慢展開的卷軸,讓你看見畫面之間的空白,聽見聲音之外的餘韻。
“甚麼時候開拍?”
“等我從滬城回來。”
顏維明說,“等我把最後幾個細節確認清楚。
等我知道老警察在八七年用的手電筒是甚麼牌子,知道他辦公室的窗戶朝哪個方向開,知道他結案後習慣去哪家麵館吃宵夜。”
郭小東站起身,劇本握在手裡已經有了溫度。”我會準備好。”
他走向門口,在拉開門之前停頓了一下。
雨聲已經連成一片,從走廊的窗戶能看見院子裡的樹在風裡搖晃。
“那個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