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趙煥顏瞥了一眼桌上堆積如山的檔案，又補充道：“而且依你現在的情況，誰願意給你當副導演？”
“我就算去了也是白跑一趟，你還不如先在微信上跟他聊聊，成不成看緣分。”
顏維明頓時不太樂意：“這樣也太隨意了吧。”
見趙煥顏堅持不去，顏維明乾脆連人帶椅把她推出公司大門，直奔機場而去。
一路上，經不住顏維明再三懇求，趙煥顏最終只好答應。
“先說好，我只負責介紹，後面全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顏維明聽後，連連點頭應下。
這實在令人無可奈何，顏維明並非科班出身。
他相熟的導演多是綜藝界的，綜藝和影視壓根兒不在一條道上！
眼下，沈浪幾乎成了顏維明唯一的指望。
沒過多久，趙煥顏陪著顏維明抵達了沈浪所在之處——橫店影視城。
望著周邊似曾相識的佈景，顏維明心中湧起一陣隔世的恍惚。
趙煥顏領著顏維明在影視城的仿古宮苑裡繞來繞去，最後在一處不太顯眼的小樓前找到了沈浪。
沈浪身量不高，面龐方正，架著一副黑框眼鏡，一頭長髮中已摻著好些銀絲。
雖然年紀不顯老，但那斑駁的髮色卻透出幾分滄桑。
此時他正忙著執導一部叫做《我的貼身錦衣衛》的網路劇。
顏維明和趙煥顏在門邊靜靜看了一陣。
沈浪在不大的場地裡奔走協調，一切顯得有條不紊，看得出他在導演工作上相當熟練。
“停！”
沈浪突然叫住了正在表演的演員們。
一位扮成公主的女演員不解地望向他。
顏維明也有些疑惑——剛才那段戲在他眼裡即便不算精湛，也絕無硬傷，為何突然喊停？
只見沈浪把劇本捲成簡狀，快步上前輕敲了下女演員的額頭。
“強調多少次了，我們這是明代背景，步態要和清宮戲區分開，大氣一些，別太搖曳扭捏！”
顏維明聽得暗自稱妙，連如此細處都力求精準，沈浪確實非同一般。
但那女演員卻嘟起嘴嘟囔：“不過是個網劇，何必較真？”
沈浪頓時火了：“甚麼叫‘不過是個網劇’？那我也說你不過是個沒甚麼名氣的小演員，不想演可以走！”
這位小演員竟傲氣地瞪了沈浪一眼，轉身便離開，丟下一句：“不知情的還以為你是甚麼名導呢，別說全國，就在橫店隨手一抓，跟你差不多水平的導演遍地都是！”
“你——”
沈浪氣得哽住，望著對方遠去的背影卻也無可奈何。
此時，一名攝像師直接嚷道：“沈浪，還拍不拍了？”
連句“導演”都不願稱呼，可見沈浪在組裡並不受待見。
沈浪煩悶地揮手：“休息吧，大家先去吃飯。”
眾人頓時散開，只剩他獨自站在原地。
灼目的日光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配合那孤伶伶的身形，透出一股顏索。
這份寂靜被趙煥顏的聲音打破：“沈導，好久不見。”
沈浪回頭，見到是老相識趙煥顏，便從容迎上前。
這時他才留意到趙煥顏身旁的顏維明。
因隔得有些遠，沈浪看不太清對方容貌，只覺得那高瘦的男子氣度出眾。
他不由得加快腳步，越近越心驚——
眼前這位竟是當下娛樂圈最具話題的明星，
手握歌王與影帝榮銜，
嘉恆傳媒的當家人物，顏維明。
走近後，沈浪先與趙煥顏握手問候，隨即轉向顏維明：“顏老師，久仰。”
顏維明亦客氣回應，靜立一旁聽趙煥顏與沈浪敘舊。
寒暄幾句後，趙煥顏切入正題：“沈導，您大概也聽說了，我們嘉恆的顏總正計劃籌拍一部電影。”
沈浪立刻領會話中之意，眼中掠過一絲微光。
這個細節被顏維明捕捉到，心裡暗暗一動。
緊接著沈浪問道：“這是……打算請我來執導？”
他原以為會得到肯定的答覆，但隨即表情卻凝住了。
“……我們顏總是希望請您擔任副導演。”
趙煥顏說出這句話時，語氣也透出些許猶豫。
讓曾經聲名在外的導演，給一位半途轉型的導演做副手，確實有些難以啟齒。
這念頭令人難以置信。
不出所料，沈浪眼中的光芒迅速消失，神情轉為冷淡，對趙煥顏說道：“你瞭解我的性格，有些事不必勉強。”
他的目光隨即投向旁邊的顏維明。
“要我為一位新人提供協助，我無法同意。”
顏維明和趙煥顏早已料到，沈浪這般驕傲之人，不會輕易接受這類提議。
沈浪話語中透出的涼意並未讓顏維明意外，他仍保持靜默。
趙煥顏面露猶豫，但既然已經前來，仍試圖說服沈浪。
“沈導，這部影片雖規模不大，但經費相當充足。”
短短一句話，傳遞出明確的訊號：資金不成問題。
但沈浪的表情反而更陰沉，語調如冰：“抱歉，目前我不需要這類機會。”
顏維明心底泛起淡淡無奈。誰都看得出沈浪急需資金支援，偏偏當事人卻顯得全不在意。
正是這副態度，反而讓顏維明更加確信，沈浪就是他要找的副導人選。
趙煥顏並未放棄，放低語氣繼續勸說道：“雖說擔任頭目比跟隨強者更有餘地，但我們的專案並非狹小的嘗試。”
可惜的是，一向言辭謹慎的趙煥顏這一回卻沒選對措辭。
他本意是強調，負責此專案的副導演，其平臺遠超過這些簡陋的網路劇製作。
可這些話卻戳中了沈浪的心結。
曾經的沈浪手握多部重要作品，若非因為某次衝突，何以落入現在的處境？
沈浪低哼一聲，當即轉身就要離去。
見他走遠，趙煥顏才意識到言語有失，匆忙追上道歉。
這時，顏維明的聲音響起：
“你甘心嗎？”
又重複兩次：
“真的甘心嗎？”
“就這一樣過完一生，是否真的心甘情願？”
每一聲追問都比前一次更重，沈浪向前的腳步逐漸慢了下來。
回頭時，他見到顏維明立在陽光下，身姿挺拔，彷彿塑像。
川.
沈浪彷彿自言自語般回應：“甘心與否，又有甚麼分別？”
說罷，他便要接著向前。
“真是懦弱。”
沈浪的腳步還沒邁出，已被顏維明這句嘲諷釘在原地。
“過去能拍出《大國崛起》《我的前半生》，合作過陳道名、孫莉、張毅的那個沈浪，現在卻縮在這小小的影視基地，租著最廉價的拍攝點，被名不見經傳的演員當面喝斥，連自己團隊的工作人員也不稱你一聲沈導。”
“如今有機會重回這個舞臺，你就打算這樣離開？”
若不是受困於現實，誰會甘願留在無人注目的角落？
顏維明語氣裡既有惋惜，也有輕蔑。
這番話讓沈浪面色驟紅，怒氣上湧。
但不得不承認，顏維明說中了他心頭的不平。
沉默片刻後，沈浪冷冷反問：“那你告訴我，應該怎麼做？”
顏維明語氣平靜卻有力：“信任我，我能幫你重新站在眾人面前。”
這句話不只沈浪，連趙煥顏都為之一震。
儘管沈浪一時難以理解，這位年輕人憑甚麼如此自信，可那話語之中卻彷彿透出一道曙光。
“只靠做你的副導演？”沈浪的語調稍緩。
顏維明感覺有希望，立刻接道：“以我目前的關注度，即便影片本身反響平淡，也可能為你帶來新的關注。藉此機會重回高處，並非虛幻。”
沈浪彷彿被重擊，怔在原地。
顏維明的理由，他無從反駁。
許久之後，他才緩緩開口：“我需要時間考慮。我會盡快答覆你。”
……
夜色已深，顏維明並未離開影視基地，隨意選了一家整潔的旅館暫住。
洗漱完畢的他，穿著寬鬆的睡袍，擦拭尚未乾透的髮絲。
顏維明緊盯著電腦畫面，發出低聲驚歎，幾乎難以相信如此才能竟會埋沒於此。
螢幕上放映的正是奠定沈浪行業地位的作品。
入住酒店後，顏維明便不斷重看此片，每遍都有新發現，甚至洗漱時也將電腦置於一旁繼續觀看。
敲門聲忽然響起，打斷了他的專注。
顏維明知道門外應是趙煥顏。
他起身走向門口，中途卻察覺自己僅著浴袍，於是折返穿戴整齊後再去開門。
門剛開啟，趙煥顏的埋怨便傳了進來。
“開門怎麼這樣慢？”
顏維明沒接話，只問：“煥顏姐，找我有甚麼事？”
趙煥顏嘆了口氣：“我們幾時動身返回？”
顏維明回答：“我得等沈浪一起走。”
這話讓趙煥顏一時語塞，片刻後才搖頭道：“你們倆的脾氣簡直一模一樣。”
見顏維明面露不解，她又說道：“我最多再多留一天，公司事務繁多，不能再拖了。”
“但我勸你別抱太大期望，依我對沈浪的瞭解，他不太可能答應你的邀請。”
顏維明卻只是微微一笑，神情篤定：“我心中有數。”
……
此刻，沈浪正獨自待在昏暗的租屋中。
頭頂的燈忽明忽暗，映照出他獨飲的身影。
桌上除了一碟花生，便是最便宜的二鍋頭。烈酒入喉，灼燒般的感覺從胃裡蔓延開來，卻依然壓不住他心頭的沉重。
顏維明白日的話語彷彿還在耳際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