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島之夜，在草藥的苦澀氣息與眾人焦灼的守護中，終於捱到了盡頭。當第一縷完整的晨光刺破海平面，將金色的光輝灑滿“山海夢”號的甲板時，靳從起的情況已經穩定了下來。高燒退去，轉為低熱；那駭人的黑紫色腫脹，在換過一次藥泥後，明顯消退了一圈，雖然手掌依舊腫得老高，傷口周圍依舊烏青，但至少不再繼續惡化，而且他開始能斷斷續續地發出一些模糊的呻吟，意識似乎在逐漸回歸。這無疑是天大的好訊息，船上所有人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終於得以稍稍放鬆。
曹雲飛佈滿血絲的眼睛裡也終於有了一絲光亮，但他不敢有絲毫大意。他仔細檢查了靳從起的傷口，重新敷上搗碎的新鮮藥泥，又喂他喝了些熬得濃稠的米湯和藥汁。
“範叔，返航，回望海坨！穩著點開，從起受不得大顛簸。”曹雲飛聲音沙啞地吩咐，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荒島條件有限，靳從起需要更安穩的環境和持續的藥物治療才能徹底康復。
“山海夢”號再次啟航，這一次，船速平穩，朝著家的方向駛去。來時滿載著收穫的期盼與冒險的興奮，歸時卻帶著傷痕、後怕與劫後餘生的慶幸。那幾大筐價值不菲的野生鮑魚靜靜躺在水箱裡，此刻在眾人眼中，其光芒似乎也黯淡了許多，遠不及兄弟安然脫險來得重要。
回到望海坨，自然又是一番忙亂。靳從起被立刻送往公社衛生院，進行更專業的清創和後續治療（曹雲飛帶回了那些有效的草藥，供醫生參考）。曹雲飛自己也處理了一下身上被礁石劃出的傷口。直到確認靳從起脫離了真正的危險，只需靜養恢復後，曹雲飛那顆一直懸著的心，才算是徹底落回了肚子裡。
然而，還沒等他好好休息一下，處理這次冒險捕撈回來的收穫問題，就迫在眉睫地擺在了面前。那些鮑魚個個都是極品，不能久放，必須儘快出手變現，才能將這次冒險的成果轉化為實實在在的收益，彌補協會近期的開銷，並安撫大家受驚的情緒。
訊息不知怎麼，很快就傳了出去。就在曹雲飛回到望海坨的第二天下午，幾個穿著體面、操著外地口音的中年男人，就提著公文包，笑眯眯地找上了門，直接來到了協會那間簡陋的辦公室。為首的是一個戴著金絲眼鏡、自稱姓錢的中年人，言談舉止看似客氣，眼神裡卻透著一股商人的精明和算計。
“哎呀，這位就是曹雲飛曹會長吧？久仰大名，如雷貫耳啊！”錢經理熱情地伸出手，滿臉堆笑，“聽說貴協會這次在‘亂礁溝’那邊，弄到了一批頂好的野生鮑魚？真是了不起，膽識過人，技術過硬啊！”
曹雲飛不動聲色地跟他握了握手，請他們坐下。靳從起受傷未愈，於小海、大壯等人也都在場，臉色都不太好看，顯然對這些聞著味兒就來的商人沒甚麼好感。
“錢經理訊息很靈通。”曹雲飛語氣平淡，“我們確實弄到一些鮑魚，正準備處理。”
“那就好，那就好！”錢經理搓著手，笑容更盛，“我們公司，就是專門做高檔海產生意的，在省城、甚至南邊都有門路。曹會長這批貨，品質肯定沒得說，我們願意全部吃下，價格嘛……好商量！”他邊說，邊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看似隨意地放在桌上，推到了曹雲飛面前，“一點小意思，就當交個朋友，也算是給兄弟們壓壓驚，聽說這次出海，不太順利？”
這赤裸裸的賄賂和打探，讓於小海等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曹雲飛看都沒看那信封，目光平靜地看著錢經理：“錢經理，咱們開門見山吧。鮑魚就在這裡，你看貨，出價。合適，我們就賣。不合適，我們再想別的辦法。”
錢經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哈哈一笑：“曹會長果然是爽快人！那咱們就先看貨！”
當那一隻只體型碩大、肉質肥厚、在清水盆中微微蠕動的野生鮑魚被抬出來時，錢經理和他帶來的幾個人眼睛都直了，雖然極力掩飾，但那種看到極品貨色的貪婪光芒還是洩露了出來。
“好！好東西！”錢經理連連稱讚，用手翻看著鮑魚，嘴裡嘖嘖有聲，“這品相，這個頭，難得，實在難得！曹會長，你看……這個數怎麼樣？”他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
曹雲飛心裡清楚，這個價格，僅僅是市面上普通鮑魚的價格，甚至還要偏低一些，對於這批冒著生命危險弄來的極品貨，簡直是侮辱性的低價。
“錢經理，你這個價格，沒甚麼誠意。”曹雲飛直接搖頭，“我們這批貨甚麼成色，你心裡有數。這個價，我們連本錢都收不回來，更別說撫卹受傷的兄弟了。”
錢經理似乎早有預料，也不著急，慢悠悠地說道：“曹會長，話不能這麼說。我知道這批貨好，但你們這來源……嘿嘿，‘亂礁溝’那地方，風險大，名聲也不太好聽。我們收過來，也要承擔不小的風險和渠道成本的。這個價格，已經是我們能給出的最高價了。再說了，這附近，除了我們，誰還能一口吃下你們這麼多、這麼好的貨？賣給那些零散販子，價格更壓得低，還麻煩。”
他這話軟中帶硬，既有壓價，也帶著一絲壟斷的威脅。於小海氣得差點要拍桌子，被曹雲飛用眼神制止了。
曹雲飛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讓錢經理心裡有些發毛的從容。“錢經理說得也有道理。既然價格談不攏，那就不勉強了。這批貨，我們再想想辦法。小海，送客。”
這下輪到錢經理愣住了。他沒想到曹雲飛如此乾脆，連討價還價的餘地都不給。他帶來的這批鮑魚，是公司急著要用來打通一個重要關節的，品質要求極高，錯過了這批，短時間內根本找不到替代品。
“哎，曹會長，別急嘛，買賣不成仁義在……”錢經理連忙站起身，還想再周旋。
曹雲飛已經轉過身，不再看他，對於小海說道：“去，把咱們之前晾曬的那些頂級海米、乾貝，還有這次淘海弄到的那幾只大個兒的梭子蟹和龍蝦，都挑品相最好的打包一下。我記得，縣裡新來的趙副縣長，以前在咱們公社蹲過點，對咱們漁民挺關心的。還有，省城那家跟咱們有過幾次合作的‘山海樓’大飯店的王經理，不是一直說想要點真正的好貨撐場面嗎？準備一下，我親自去跑一趟，就當是走動走動，感謝領導關心，也維護一下老客戶。”
他這番話，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了錢經理耳朵裡。錢經理的臉色瞬間就變了。趙副縣長他或許不怕，但“山海樓”是省城有名的老字號大飯店，背景深厚，他們公司一直想搭上線而不得。如果這批極品鮑魚被“山海樓”拿下，那他回去根本沒法交代！而且曹雲飛提到的那幾樣東西，雖然不如鮑魚價值高，但都是硬通貨，說明這個漁民協會，遠不是他想象中那樣可以隨意拿捏的土包子。
“曹會長！曹會長！請留步！”錢經理額頭上冒出了細汗，再也顧不得矜持，連忙繞到曹雲飛面前，臉上堆滿了近乎討好的笑容，“價格……價格好商量！剛才是我考慮不周，低估了這批貨的價值，也低估了曹會長和貴協會的能量。這樣，您開個價！只要不離譜，咱們一切都好說！”
曹雲飛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個前倨後恭的商人，心中冷笑，臉上卻依舊平靜。“我的價，很簡單。就按目前省城高檔酒樓收購同類極品鮑魚的最高市價，上浮一成。這一成，是給我們受傷兄弟的醫藥費和營養費。答應，現在就可以過秤裝車。不答應，請自便。”
錢經理的臉皮抽搐了一下，這個價格，比他最初的開價高了將近一倍！但看著曹雲飛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再想到“山海樓”和可能存在的領導關係，他咬了咬牙，重重一拍大腿：“行！就按曹會長說的辦！曹會長快人快語，講義氣，我老錢佩服！以後貴協會再有甚麼好貨，一定要優先考慮我們公司！”
一場不見硝煙的商業較量，以曹雲飛的完勝告終。當沉甸甸的、遠超預期的貨款交到曹雲飛手上時，於小海、大壯等人都激動得滿臉通紅，看著曹雲飛的眼神充滿了敬佩。他們不僅保住了應得的利益，更是狠狠挫敗了奸商的氣焰，為協會掙回了面子。
曹雲飛將大部分錢入了協會的公賬，又單獨拿出一部分，作為靳從起的醫藥費和營養費，以及這次參與冒險行動的眾人的額外獎勵。處理完這一切，他站在碼頭上，望著蔚藍的大海，心中更加堅定了一個信念：想要不被別人卡脖子，就必須自己掌握更多的主動權和渠道。這次是鮑魚，下次呢？他必須為協會，謀劃更長遠、更穩妥的發展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