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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89章 溫存難捨硬漢柔情

2025-11-06 作者:錢小眼

雨後的清晨,興安嶺像是被徹底洗刷過一遍,空氣清新得吸進肺裡都帶著甜味兒。日頭從東邊山坳裡慢悠悠地爬上來,金燦燦的光線穿透稀薄的晨霧,照在曹家小院的每一個角落。屋簷下的冰溜子化得更快了,“滴滴答答”的水聲不絕於耳,在院子的泥地上匯成一道道蜿蜒的小溪。

曹雲飛起得很早,或者說,他幾乎一夜沒怎麼閤眼。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去年大賽的驚險場面,一會兒是管彤彤低頭縫虎頭鞋時溫柔的側影,一會兒又是巴特爾口中那個能馴三隻海東青的鄂溫克姑娘。他輕手輕腳地披衣下炕,生怕驚擾了身邊熟睡的媳婦。管彤彤側躺著,臉頰紅撲撲的,呼吸均勻,一隻手無意識地搭在微隆的小腹上,那裡正孕育著他們第四個孩子。曹雲飛替她掖了掖被角,心裡那點因為大賽而燃起的火苗,又被這靜謐的溫馨壓下去幾分。

他來到外間,灶膛裡的火已經熄了,只剩一點餘燼。岳母李鳳英比他起得還早,正坐在小板凳上,“咔嚓咔嚓”地剁著豬草,準備煮豬食。見女婿出來,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咋?讓那大賽鬧騰得睡不著了?”

曹雲飛含糊地“嗯”了一聲,拿起水瓢從缸裡舀了半瓢涼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口,冰涼的井水讓他清醒了不少。

“要我說,不去也罷。”李鳳英停下刀,用圍裙擦擦手,“咱家現在日子不差,參苗也出來了,彤彤這身子也越來越重,你安安穩穩在家守著,比啥都強。那山上磕著碰著,可不是鬧著玩的。”

正說著,管彤彤也撩開門簾走了出來,她顯然聽到了母親的話,臉上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嘴角卻含著笑:“娘,您就別給他潑冷水了。雲飛哥要是不想去,昨兒個就不會應承下來。”她走到曹雲飛身邊,很自然地拿起灶臺邊的木梳,“低頭,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

曹雲飛順從地低下頭,感受著梳齒輕輕劃過頭皮。管彤彤的手法很輕柔,一邊梳一邊說:“我知道你心裡咋想的。你是怕我擔心,怕家裡離不開人。可咱爹說得對,這回是三族會獵,關乎咱老山林獵戶的臉面。你曹雲飛要是縮在家裡,屯裡老少爺們咋看?靳從起那小子,還不得笑話你半年?”

她的聲音不高,卻句句說到了曹雲飛的心坎上。他抬起頭,看著妻子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柔和的眉眼,心裡一陣滾燙。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放心吧,”管彤彤替他攏好最後一絲亂髮,拍了拍他的肩膀,“家裡有我,有娘,還有云霞妹子幫襯,誤不了事。參田我天天去看,保證給你伺候得妥妥帖帖。你就安下心來,好好準備比賽。”

這時,西屋的門也開了,曹雲飛的妹妹曹雲霞打著哈欠走出來。她今年十六,已經出落成大姑娘了,在公社中學上學,週末才回家。她揉著眼睛,聽到嫂子的話,也插嘴道:“哥,你去吧!等我放假,我幫嫂子照看參苗!我們學堂老師說了,年輕人就要有股子闖勁!”

一家人正說著話,院門外傳來一陣腳踏車鈴響。接著,就見曹雲飛的父親曹有才,推著一輛半新的飛鴿腳踏車進了院。曹有才在林場當了正式工,平時住在場部,只有週末才回來。他今天顯然是特意趕回來的,褲腿上還沾著泥點。

“爹,您咋這時候回來了?”曹雲飛趕緊迎上去。

曹有才把腳踏車支好,從車把上解下一個帆布包,裡面鼓鼓囊囊的。“昨兒後晌聽場部的人說大賽的事,我尋思你得動心思。”他掏出包裡的東西,是兩盒嶄新的獵槍子彈,還有一小瓶擦槍油。“林場武裝部發的,我用不上,給你留著。”

曹有才話不多,但行動總是實實在在的。他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兒媳婦的肚子,沉吟了一下,說:“想去,就去。男人嘛,該闖的時候就得闖。家裡頭,有我呢。我跟場裡說了,大賽那幾天,我請假回來照應。”

這話讓曹雲飛心裡更踏實了。父親的支援,總是這樣沉默而有力。

早飯後,屯子裡關於大賽的議論更加熱烈了。半大小子們聚在一起,興奮地比劃著拉弓射箭的動作;老獵戶們則蹲在牆根下,吧嗒著旱菸,分析著今年的形勢。靳從起更是像打了雞血,一大早就跑來曹家,扯著曹雲飛就要去後山試弓弩。

“曹哥,走走走!我把我爹那架寶貝疙瘩似的弩借來了,咱去試試準頭!聽說黑龍江那幫炮手用的都是快槍,咱得在技藝上壓過他們!”靳從起風風火火地說。

管彤彤笑著把兩個剛貼好的玉米餅子用油紙包了,塞給曹雲飛:“去吧,中午要是回來晚,墊補一口。”

曹雲飛被靳從起拉著,又回頭看了看妻子。管彤彤站在門口,晨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身影,她朝他揮揮手,眼神裡是全然的信任和支援。

後山的樹林裡,積雪尚未完全消融,背陰處還能看到一片片的潔白。空氣冷冽,但帶著泥土和松針甦醒過來的氣息。靳從起興致勃勃地擺弄著他爹那架製作精良的木弩,嘴裡喋喋不休:“曹哥,你看這弩機,多靈!我爹說,這是當年用一棵老柞木心做的,勁道足著呢!”

曹雲飛接過弩,入手沉甸甸的,木料被摩挲得油光水滑。他撿起一根枯樹枝,在二十步外的一棵白樺樹上畫了個拳頭大的圓圈作為靶子。然後,他屏息凝神,緩緩舉起弩,瞄準。

“嗖!”

弩箭離弦,帶著輕微的破空聲,精準地釘在了圓圈的正中心,箭尾兀自微微顫動。

“好!”靳從起大聲喝彩,“曹哥,你這手絕了!”

曹雲飛卻微微皺眉。他走過去拔出弩箭,看了看箭簇。剛才發射的瞬間,他感覺到弩弦的力道似乎比去年有些鬆了。狩獵大賽,尤其是追蹤移動目標時,弓弩的每一分力道都至關重要。

“弩弦該換新的了。”曹雲飛對靳從起說,“還得找管叔看看,他鞣製的鹿筋弦最好。”

“成!我下午就去找管大爺!”靳從起滿口答應。

兩人又在林子裡轉了一會兒,檢視了幾處獸徑。開春後,動物活動頻繁,雪地上留下了不少新鮮的足跡。曹雲飛蹲在一處梅花狀的蹄印前,仔細看了看:“是狍子,剛過去不久,不超過一個時辰。看這步幅,個頭不小。”

靳從起佩服地說:“曹哥,還是你眼毒。我這看啥腳印都差不多。”

曹雲飛笑了笑:“熟能生巧。等你像你爹似的,在山裡摸爬滾打幾十年,你也行。”

正說著,黑雲突然壓低身子,衝著不遠處的一叢灌木“嗚嗚”地低吼起來。曹雲飛立刻打了個手勢,兩人悄無聲息地散開。靳從起緊張地握緊了手裡的柴刀。

灌木叢輕輕晃動,接著,一隻色彩斑斕的野雉撲稜著翅膀飛了出來。曹雲飛眼疾手快,幾乎在野雉騰空的瞬間,手中的弩箭已然射出!

那野雉剛飛起不到一人高,便被弩箭穿了個透心涼,掉在地上撲騰了幾下就不動了。

“哈哈!晚上有肉吃了!”靳從起歡呼著跑過去撿起獵物。

曹雲飛卻站在原地,望著野雉飛起的方向,若有所思。剛才那一箭,看似輕鬆,實則蘊含了他多年狩獵積累的經驗和瞬間的判斷。大賽中,這樣的機會往往只有一次。

日頭漸漸升高,林間的霧氣徹底散去。曹雲飛和靳從起帶著獵物往回走。快到家時,看見管大山正站在院門口,和一個穿著鄂倫春傳統皮袍、頭髮花白的老人說話。那老人身形乾瘦,但眼神銳利,腰間掛著一把造型古樸的獵刀。

管大山看見他們,招手讓曹雲飛快過來:“雲飛,來,見過你哈達大叔!他是鄂倫春族裡最好的老獵手,也是你阿雅娜妹妹的爺爺。”

曹雲飛趕緊上前,恭敬地叫了一聲:“哈達大叔。”

哈達大叔上下打量著曹雲飛,目光像刀子一樣,半晌,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管大山,你這女婿,是個好苗子。眼神穩,手腳利索。”他說的漢語帶著濃重的口音,但很清晰。

原來,哈達大叔是特意過來找管大山商量大賽事情的,順便也想看看最近名聲在外的曹雲飛。他帶來了更確切的訊息:那個黑龍江來的炮手隊伍,領頭的姓胡,是個厲害角色,不僅槍法準,而且對老黑山的地形似乎也很熟悉。

“那個胡炮手,放出話來,說要用洋槍洋炮,讓咱們這些使弓弩耍鷹的‘老古董’開開眼。”哈達大叔語氣平靜,但眼神裡卻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勁頭。

管大山冷哼一聲:“吹牛誰不會?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才知道!”

哈達大叔點點頭,又看向曹雲飛:“年輕人,聽說你去年表現不錯。今年,咱們山林裡的獵手,可得擰成一股繩。”

曹雲飛感受到老獵人目光中的期許,鄭重地點了點頭:“哈達大叔,您放心,我們一定盡力。”

送走哈達大叔,已是晌午。管彤彤和李鳳英做好了飯菜,玉米碴子粥,貼餅子,還有一盤剛炒好的野雉肉,香氣撲鼻。曹雲霞也放學回來了,一家人圍坐在炕桌邊吃飯,氣氛溫馨。

吃飯間,自然又聊起了大賽。曹雲霞好奇地問:“哥,那個鄂溫克族能馴三隻鷹的姐姐,真的那麼厲害嗎?”

曹雲飛扒拉一口粥,說:“巴特爾是這麼說的。叫娜日託婭,意思是草原上的太陽花。馴鷹是他們的絕技,海東青更是萬鷹之神,能同時馴服三隻,確實了不起。”

管彤彤給丈夫夾了一筷子野雉肉,輕聲說:“各有各的長處。咱在山林裡追蹤設套的本事,他們也不一定比得上。到時候,取長補短就好。”

李鳳英也念叨:“比賽歸比賽,安全最要緊。可別逞強。”

下午,曹雲飛哪兒也沒去,就在院子裡收拾他的狩獵裝備。他把獵刀又仔細磨了一遍,檢查了繩索和揹包,又把那架需要換弦的弩拆開擦拭。管彤彤坐在他旁邊,一邊做著針線活,一邊陪他說話。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偶爾有燕子銜著泥飛回屋簷下的巢裡,一片歲月靜好的模樣。

但曹雲飛知道,這份寧靜之下,湧動著即將到來的波瀾。三族會獵,各方高手雲集,這不僅僅是一場技藝的比拼,更是一次榮譽的較量。他摸了摸口袋裡那盒父親給的新子彈,又看了看身邊溫柔賢惠的妻子,心裡漸漸篤定下來。

既然決定了要去,那就必須全力以赴。為了家人的期待,也為了這片生他養他的山林獵戶的尊嚴。接下來的日子,他需要更加系統地準備,不僅要練好弓弩,還要把追蹤、野外生存這些看家本領再好好拾掇拾掇。

夕陽西下時,曹雲飛站在院子裡,望著被晚霞染成金紅色的遠山。黑雲安靜地蹲在他腳邊,和他望著同一個方向。山風拂過,帶來遠處松林的濤聲,也帶來了春天的氣息,以及一場大戰將至的、隱隱的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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