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子裡的悶熱不同尋常。曹雲飛蹲在溪邊洗手時,發現水面浮著一層細密的水泡,黑雲也反常地不停用爪子刨地。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東邊泛著詭異的黃銅色,雲層壓得極低,像口倒扣的大鐵鍋。
要變天。曹雲飛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朝正在剝松子的兩人喊道,收拾東西,往高處撤!
趙鐵軍嘴裡還嚼著松仁,含混不清地問:這不挺好的嗎?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聲悶雷,驚得他差點噎住。
曹雲飛已經利索地捲起了窩棚的樺樹皮頂蓋:山洪比黑瞎子還兇,專挑低窪處收拾人。他抽出根鹿筋繩,把三人的背囊串在一起,每人留把刀和繩子,其他全打包。
靳從起手忙腳亂地往背囊裡塞東西,那件新獵裝被樹枝颳了個大口子也顧不上心疼。趙鐵軍更慘,剛得的指北針掉進落葉堆裡,撅著腚摸了半天。
別找了!曹雲飛一把拽起他,看這個!他折了根樹枝插在地上,在影子頂端放了塊小石子,過會兒影子移到石子西邊,就是山洪要來了。
三人剛爬上一處陡坡,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起初還是稀疏的幾滴,轉眼間就變成了瓢潑大雨。曹雲飛砍下幾片碩大的椴樹葉分給兩人:頂頭上,比啥雨衣都強。
雨水在山坡上匯成小溪,裹挾著枯枝敗葉往下衝。他們來時的小路轉眼變成了渾濁的急流,一棵碗口粗的小樹被連根拔起,轟隆隆地滾下山谷。
我滴個乖乖!靳從起死死抱住身旁的樹幹,這要是還在下頭...
趙鐵軍臉色煞白,新獵裝早就溼透了,貼在身上像層涼皮。曹雲飛解下腰間的水壺遞過去:喝口,暖暖身子。
那是泡了人參的酒,辣得趙鐵軍直吐舌頭,卻當真從喉嚨暖到了胃裡。靳從起也要喝,被曹雲飛攔住:省著點,晚上更冷。
雨越下越大,天色暗得像扣了鍋蓋。曹雲飛帶著兩人在陡坡上橫向移動,尋找可以過夜的地方。黑雲突然狂吠起來,前爪拼命刨著一處巖壁。
有門兒!曹雲飛撥開雜草,露出個半人高的洞口。他點燃松明子往裡照了照,熊倉子,空的。
洞裡瀰漫著黴味和野獸的腥臊氣,但好歹能避雨。三人蜷縮著鑽進去,曹雲飛用獵刀在洞口上方挖了條導水溝:防著雨水倒灌。
趙鐵軍擰著衣角的水,突然了一聲:我鞋呢?這二貨光著兩隻腳丫子,左腳還劃了道口子。
靳從起幸災樂禍地大笑,笑著笑著發現自己也丟了一隻鞋。曹雲飛嘆了口氣,從背囊掏出管彤彤塞的防潮鞋墊:墊上吧,總比光腳強。
夜幕降臨,雨勢不減反增。洞口的水簾像道小瀑布,嘩啦啦響得人腦仁疼。曹雲飛摸出塊打火石,可洞裡能找到的柴火都溼透了。
看我的。他從背囊底層掏出個油紙包,裡面是幾塊松明子和一把乾薹蘚,老跑山的都知道,火種要貼身藏。
火堆生起來後,洞裡頓時暖和了許多。曹雲飛教他們用樹枝搭晾衣架,溼衣服烤得直冒白氣。趙鐵軍盯著自己那雙泡得發白的大腳,突然說:曹哥,要是沒你...
閉嘴!靳從起往火堆裡扔了根柴,淨說喪氣話!
曹雲飛笑了笑,取出白天獵的松雞,裹上泥巴埋進火堆:叫花雞,管叔的絕活。熱氣一烘,泥殼裂開,香味頓時充滿了山洞。
正吃著,洞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是雷劈中了附近的樹!緊接著是轟隆隆的坍塌聲,震得洞頂簌簌落土。黑雲和追風立刻豎起耳朵,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
別慌,曹雲飛往火堆裡添了把松針,這洞結實著呢。說著卻悄悄把獵刀挪到了手邊。
後半夜雨勢漸小,但氣溫驟降。趙鐵軍和靳從起擠在一起直打哆嗦,牙齒磕得咯咯響。曹雲飛取出最後一點酒,分成三份:含著別咽,慢慢熱身子。
他自己卻只抿了一小口,剩下的偷偷倒給兩條獵狗。黑雲舔了舔他的手,溼漉漉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像兩盞小燈。
天矇矇亮時,曹雲飛第一個鑽出山洞。眼前的景象讓三人都驚呆了——溪流變成了奔騰的大河,原先的營地早已無影無蹤,岸邊的老柳樹被連根拔起,橫在河道中央像個巨大的路障。
今天教你們渡河。曹雲飛解開鹿筋繩,在兩端各綁了塊石頭,找兩棵結實樹,先固定一頭。
他們在上游找到處河道較窄的地方,岸邊有棵歪脖子柞樹。曹雲飛把繩子甩過對岸的樹杈,打了個特殊的漁夫結。
看好了,他把繩子在腰間繞了兩圈,倒退著往河裡走,逆著水流斜著走,別跟水較勁。
河水沒到大腿時,衝擊力已經大得嚇人。曹雲飛咬著牙,一步步挪向對岸。有幾次差點被衝倒,全憑腰間的繩子穩住身形。
趙鐵軍和靳從起在岸上看得手心冒汗。等曹雲飛終於到達對岸,倆人不約而同地長舒一口氣。
該你們了。曹雲飛把繩子固定好,扔回對岸,一次一個,我在中間接應。
靳從起先上,這貨平時猴精猴精的,真到了水裡卻笨得像頭熊。剛走到河中央就被衝得雙腳離地,幸虧曹雲飛一把拽住他後脖領子。
放鬆!讓水託著你!曹雲飛在他耳邊吼,越掙扎越完蛋!
趙鐵軍更慘,走到一半繩子突然鬆了!眼看他就要被沖走,曹雲飛一個猛子扎進水裡,硬是用肩膀把他頂上了岸。自己卻被急流衝出老遠,幸虧抓住垂下的柳枝才爬上來。
曹哥!趙鐵軍帶著哭腔撲過來,你沒事吧?
曹雲飛吐了口水,擺擺手:小意思。可站起來時卻踉蹌了一下——右腿被水下暗礁劃了道口子,血把褲管都浸透了。
靳從起撕下衣襟給他包紮,手抖得像篩糠。曹雲飛卻跟沒事人似的,指著遠處一片紅松林:今天去那兒,地勢高,乾燥。
三人互相攙扶著往松林走,背囊裡的乾糧全泡了水,只剩幾塊硬得像石頭的烙餅。曹雲飛用獵刀削成片,分給兩人:慢點嚼,能頂餓。
松林裡安靜得出奇,連鳥叫聲都沒有。曹雲飛警覺地停下腳步:不對勁...話音未落,黑雲突然狂吠起來——前方草叢裡,赫然躺著只死鹿!
那鹿屍已經有些發脹,嘴角冒著白沫。曹雲飛用樹枝撥了撥:中毒死的,不能吃。他警惕地環顧四周,附近可能有毒草,都別亂碰。
正說著,追風突然衝向一棵歪倒的枯樹,瘋狂刨土。曹雲飛跟過去一看,枯樹根部竟長著幾簇鮮紅的蘑菇!
鬼筆鵝膏!他立刻用樹枝把蘑菇掃進坑裡埋了,這玩意兒比砒霜還毒,碰都別碰!
趙鐵軍後怕地看著自己的手——剛才差點就摸上去了。曹雲飛取出鹽袋,給每人手心倒了點:搓搓,防毒。
傍晚時分,他們終於找到個理想的宿營地——半山腰的巖棚,背風乾燥,視野開闊。曹雲飛砍來新鮮松枝鋪地,又用樹皮接雨水。
明天教你們無工具生火。他掏出塊燧石扔給靳從起,今晚先湊合。
夜裡,曹雲飛的傷口發了炎,發起了低燒。他強撐著守完上半夜,交班時卻看見趙鐵軍正藉著月光,用匕首削著甚麼。
幹啥呢?他啞著嗓子問。
趙鐵軍嚇了一跳,手裡的東西掉在地上——是個粗糙的木雕小人,依稀能看出管彤彤的模樣。
我...我想著給彤彤姐帶個禮物...這貨臊得耳朵通紅。
曹雲飛撿起來看了看,突然笑了:鼻子雕大了。說著摸出獵刀,三兩下修出個精巧的輪廓,這樣才像。
靳從起在火堆對面發出誇張的鼾聲,明顯是在裝睡。曹雲飛往火堆裡添了把柴,輕聲哼起鄂倫春小調:
白樺樹皮做小船喲,載著姑娘過河來...
歌聲飄進夜色,驚起幾隻夜梟。遠處,山洪的轟鳴漸漸平息,只剩下涓涓細流聲。明天,他們將面對更嚴酷的考驗——狼群正在暗處窺伺,等待這些闖入者露出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