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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棍棒加身嚴父心

2025-11-06 作者:錢小眼

雞叫三遍時,曹雲飛從炕上掙扎著爬起來,每動一下都疼得直抽冷氣。

棉被掀開,身上青一道紫一道的淤痕在晨光中格外扎眼。

他齜牙咧嘴地摸著肋骨——老爹昨晚專挑肉厚的地方下手,既不會打壞骨頭,又能讓他長足記性。

嘶——曹雲飛倒吸一口涼氣,手指碰到腰側一道新鮮的檁子。

窗外傳來的剷雪聲,曹有才正在院裡清理出一條小路。

這個精瘦的東北漢子幹活時總喜歡哼些不成調的小曲,誰能想到他打起兒子來半點不含糊?

炕桌上的搪瓷缸裡飄著熱氣,曹雲飛捧起來喝了一口,甜絲絲的紅糖水順著喉嚨滑下。

他鼻子突然發酸——前世直到父親去世,他才知道每次挨完打,這杯紅糖水都是老爹悄悄放在炕頭,給他溫著的。

這個可愛的老登!

醒了就麻溜起來!曹有才掀開棉門簾,帶進一股寒氣。

他手裡拎著用麻繩捆好的野豬後腿,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給你大姑家送去,順道把去年借的麂子皮要回來。

曹雲飛眼珠一轉,忍著疼湊上前:爹,大姑父家那條能不能借咱使使?我最近.....開春想打幾個狗圍...

滾犢子!曹有才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震得曹雲飛眼前直冒金星,要想玩狗,先把咱家黑雲訓明白嘍!還打狗圍.......大青溝那幫鬍子留下的獵狗譜你背全了嗎?

曹雲飛縮了縮脖子。

他當然記得——前世三十八歲那年,他曾在老獵人炕頭抄過完整的《趕山犬經》。

但現在他只能裝傻:就...就記得點皮毛...

兔崽子!曹有才從門後抽出燒火棍,曹雲飛條件反射地護住腦袋。

但預料中的疼痛沒來,只聽一聲,棍子砸在了炕沿上,得了,為了免得你多費心思,晌午我請假去送肉吧,你給我老實待著訓狗!要是敢偷跑——老爹意味深長地瞄了眼他屁股。

日頭偏西時,院門一聲響。

曹雲飛正蹲在狗窩前給黑雲梳毛,聞言抬頭,看見曹有才胳肢窩底下夾著個蠕動的麻袋。

老爹臉上帶著罕見的笑意,眼角皺紋裡還沾著未化的雪粒。

接著!麻袋凌空飛來。

曹雲飛手忙腳亂接住,裡面立刻傳出的哼唧聲。

解開繩結,一個毛茸茸的灰腦袋鑽了出來——是隻兩個月大的狼青犬崽,溼漉漉的鼻頭一個勁兒往他手上蹭。

曹有才搓著手上的凍瘡,難得話多:老張家母狗下的崽子,正經虎斑青的後代。你大姑父說了,開春要是能訓出來,借你黑虎配種。

曹雲飛喉嚨發緊。

他認得這條狗——前世它叫,是十里八鄉最出色的頭狗,可惜在那年被藥狗賊藥死了。

現在這小傢伙正用乳牙輕輕啃他手指,熱乎乎的舌頭舔得他掌心發癢。

謝謝爹!曹雲飛把狗崽舉到臉前,嗅著它身上奶腥味混合著乾草香的氣息。

狗崽的黑眼睛亮得像兩顆玻璃球,倒映出他年輕的臉。

曹有才哼了一聲,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扔到炕上:你大姑給的黏豆包,趁熱吃。

轉身要走時又停住,狗崽子夜裡擱外頭,凍不死的東北狗才是好狗。

暮色四合,曹雲飛蹲在灶臺邊烤土豆。

李鳳英往他碗裡夾了塊豬油渣,小聲問:身上還疼不?你爹就那驢脾氣...

話音未落,外頭傳來黑雲警惕的低吼。

曹雲飛抄起獵叉衝出去,看見個黑影正扒在柴火垛上。

月光下,靳從起那張掛彩的臉格外醒目:飛哥!我偷了爹的半瓶地瓜燒!

兩個少年縮在倉房裡,就著醃蘿蔔乾喝酒。

靳從起腮幫子腫得老高,說話漏風:我爹說...嗝...說你爹弄到只好狗崽子?

曹雲飛把灰毛團從懷裡掏出來。

小狗睡得正香,粉嫩的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靳從起眼睛都直了:乖乖,這品相!你看這耳位,這爪盤...

他突然壓低聲音,聽說老黑山那邊來了群野豬,把老劉家苞米地禍害得不輕...

曹雲飛心頭一跳。

前世這場豬患後來鬧得很大,公社組織過幾次圍獵都無功而返。

他抿了口酒,火辣辣的感覺順著食道燒到胃裡:得先訓狗,沒頭狗打不了圍。

我有辦法!靳從起神秘兮兮地從褲兜掏出個布包,我舅從內蒙古帶的羊拐骨,泡過狼油的。展開布包,四塊泛黃的骨頭散發著腥羶味,老獵人說的,用這個逗狗,三天就能開竅。

曹雲飛將信將疑地拿起一塊骨頭。

炕上的小狗突然抽動鼻子,地站起來,跌跌撞撞往這邊爬。還沒等骨頭遞到跟前,小傢伙就一個猛撲,死死咬住不放。

嘿,還真成!靳從起拍大腿,明天咱就帶它認豬道去!

曹雲飛卻盯著小狗發亮的眼睛出神。

他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個說法——好獵狗不是訓出來的,是骨子裡帶的。

就像此刻,這隻還沒他巴掌大的狗崽咬住骨頭的狠勁,已經透出祖輩狩獵的血脈。

夜深了,靳從起翻牆回家。

曹雲飛把小狗放回院裡的稻草窩,黑雲湊過來聞了聞,居然沒排斥,反而圍著窩轉了兩圈才趴下。

這是個好兆頭——獵戶家的成年犬接受新成員,往往意味著認可。

回到屋裡,曹雲飛發現炕上多了件疊好的新棉襖。

藍底白花的家織布摸著厚實,領口還細心地續了層兔毛。

他眼眶發熱——母親肯定又熬夜了。

窗外傳來咳嗽聲。

曹雲飛扒著窗縫看出去,曹有才正蹲在狗窩前,手裡拿著甚麼往小狗嘴裡塞。

月光照出他佝僂的背影,棉襖肘部打著補丁。

等父親走遠,曹雲飛溜出去檢視——狗窩邊留著幾塊肉渣,聞著像是野豬肉。

雪又下了起來,簌簌地落在草垛上。

曹雲飛哈著白氣往回走,突然聽見倉房後有動靜。

黑雲已經警覺地豎起耳朵,但沒叫——說明是熟人。

曹雲飛繞到屋後,看見曹有才正在月光下磨那把祖傳的獵刀。

磨刀石發出的聲響,和著遠處林場的汽笛聲。

曹有才頭也不抬:還想要打狗圍,刀不利索怎麼行?他甩了甩刀上的水珠,知道為啥給你取名叫雲飛不?

曹雲飛一愣。

前世他從未問過這個問題。

你出生那晚,林場後山起了火。曹有才用拇指試了試刀鋒,我抱著你娘往山下跑,回頭看見火浪追著樹梢跑,像條火龍。那時候就想,這小子要是能像雲一樣飛起來...

話沒說完,遠處傳來黑雲的狂吠。

父子倆同時彈起來,抄起傢伙就往院門口衝。

月光下,一個黑影正倉皇逃竄,雪地上留著串歪歪扭扭的腳印。

是偷狗賊!曹雲飛要追,被父親一把拽住。

窮寇莫追。曹有才眯著眼看那人消失的方向,是西溝那幫二流子。

他轉身檢查狗窩,小狗正縮在黑雲肚子底下發抖,明兒起,夜裡還是把狗拴屋裡吧。唉...日子太窮了,啥都有人惦記...

回到炕上,曹雲飛輾轉難眠。

他摸著新棉襖的針腳,回想父親磨刀時的側臉。

前世他總覺得老爹粗暴不講理,現在才看懂那些藏在棍棒下的關心。

就像山裡老獵人說的——真正的獵戶疼狗,從來不是給肉吃,是教它怎麼在雪地裡活下去。

後半夜,小狗突然在屋裡叫起來。

曹雲飛把它抱到炕上,小傢伙立刻鑽進他被窩,熱烘烘的像個小火爐。

他輕輕捏著狗崽的肉墊,盤算著以後的狩獵計劃。

這次重生,他不僅要護住家人,還要把那些失傳的趕山手藝都找回來。

窗外年的雪靜靜覆蓋著曹家屯。

不知誰家的狗叫了一聲,很快又歸於寂靜。

曹雲飛在黑暗中睜著眼,聽著父親在隔壁炕上響亮的鼾聲。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能重生回來挨這頓打,真他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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