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魂使……寒鴉。”星璇聲音有些乾澀,“幽冥海中,確實有這麼一號勢力。
據傳是上古鬼道傳承,專門接引陰魂、處理幽冥雜事,也做些……見不得光的買賣。”
她看向黃一夢,眼神複雜:“他們找上我們,恐怕是盯上了你手中的陰鑰。
守字令、幽字令、屍字令,三枚陰鑰在身,你在他們眼裡,就是塊會走路的肥肉。”
“不一定是陰鑰。”慕雪搖頭,她拿起一塊碎玉牌,指尖凝結冰霜仔細感知,“這玉牌上有很淡的血腥味和死氣,像是經常接觸屍體的人留下的。
他們的目標,可能不只是令牌。”
黃一夢沒說話。
他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左肩——疼痛依舊,但剛才煉化那一絲枯萎之力後,混沌真嬰的幽冥之瞳似乎活躍了些,對陰氣的感知更加敏銳。
“幽冥海,必須去。”他開口,聲音平靜,“不去,三天後魂飛魄散。去了,至少還有活路。”
“活路?”星璇苦笑,“幽冥海那種地方,化神修士進去都要小心翼翼。我們現在這狀態,跟送死有甚麼區別?”
“那就想辦法別死。”黃一夢走到洞口,掀開枯藤往外看。
天色昏沉,遠處黑山的方向,依舊籠罩著濃郁的陰氣。那隻烏鴉早已不見蹤影,但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窺視感,卻像根刺一樣紮在心裡。
他轉過身,看向星璇和慕雪:“你們可以選擇不去。這件事,本就和你們沒直接關係。”
“放屁!”星璇猛地站起來,動作牽動了傷勢,臉色一白,但眼神卻異常凌厲,“黃一夢,你少來這套!現在說沒關係?
陰風峽並肩作戰的時候你怎麼不說?我被搖光下毒的時候你怎麼不說?”
她喘了口氣,聲音低了些,卻更堅定:“我們是盟友。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慕雪也站起身,雖然臉色蒼白,但眼神同樣平靜:“冰螭宮已經毀了,我這條命是你從陰風峽救回來的。你去哪,我去哪。”
黃一夢看著她們,沉默了幾息。
他其實知道她們會這麼說。這幾個月的生死與共,有些東西已經不需要用言語來確認。
“那就準備出發。”他不再廢話,“先去鎮子一趟。”
“鎮子?”星璇皺眉,“那些凡人……”
“周老伯活了這麼多年,對這附近肯定了解。”黃一夢打斷她,“我們需要情報——去幽冥海的路線、沿途的危險、還有那個‘陰魄草’具體長在哪。”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鎮子裡的井水蘊含精純陰氣,雖然不適合療傷,但用來補充消耗、壓制傷勢,或許有點用。”
慕雪點頭:“冰魄丹需要寒性環境煉製,井水確實可以作為輔助。”
三人不再耽擱,簡單收拾後,離開石洞,朝著荒原鎮子的方向返回。
回程的路比來時更難走。
傷勢未愈,真元運轉滯澀,每走一段都要停下調息。三百里路,足足走了兩個時辰。
當那座破敗的鎮子再次出現在視野中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鎮子裡沒有燈火。
十幾間黑石屋子沉默地立在黑暗中,像一座座墳墓。只有中央那口井,在黯淡的月光下,反射著幽幽的水光。
三人走進鎮子。
街道上空蕩蕩的,一個人影都看不到。但黃一夢能感覺到,那些破屋的窗戶後面,有目光在窺視。
警惕的,畏懼的,麻木的。
他們徑直走到井邊。
井水依舊清澈,但水面那層灰氣似乎比之前更濃了些。
黃一夢舀起一瓢水,喝了一口。冰涼刺骨,陰氣順著喉嚨流下,與體內的幽冥之瞳隱隱呼應。
確實有用,雖然效果微弱。
他正要再舀,旁邊一間破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周老伯顫巍巍地走出來,手裡提著一盞破舊的油燈。燈光昏黃,照在他枯瘦的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
“你們……又回來了?”他聲音沙啞,眼神複雜。
“老丈。”黃一夢放下水瓢,“我們有事請教。”
周老伯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進來說吧。”
破屋裡很簡陋,一張破木板床,一張歪斜的桌子,幾個缺了口的陶碗。角落裡堆著些枯草,大概是當柴火用的。
周老伯把油燈放在桌上,自己坐在床邊,佝僂著背,像個隨時會散架的骨架。
“想問甚麼?”他直接問。
“幽冥海怎麼走?路上有甚麼危險?”黃一夢開門見山。
周老伯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懼。
“幽冥海……”他低聲重複這三個字,聲音發顫,“那地方……活人不能去。去了,就回不來了。”
“我們必須去。”黃一夢平靜地說。
周老伯抬起頭,仔細看了看三人的臉色,尤其是黃一夢肩上那觸目驚心的傷口。
“你們……惹上不該惹的東西了。”他喃喃道。
“老丈知道些甚麼?”星璇追問。
周老伯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權衡甚麼。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決心,從懷裡摸出一塊髒兮兮的布包,一層層開啟。
裡面是一張泛黃的、邊緣磨損嚴重的獸皮地圖。
“這是……我爺爺留下的。”他手指顫抖著,指著地圖上一條歪歪扭扭的路線,“從這裡往東,穿過‘白骨荒原’,再渡過‘忘川支流’,就能到幽冥海外圍。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但這一路上,有三道坎。”
“哪三道?”慕雪問。
“第一道,白骨荒原裡有‘食屍鷲’,成群結隊,專吃活物血肉,嗅覺靈敏,一旦被盯上,不死不休。”
“第二道,忘川支流上有‘擺渡人’,但渡船有規矩——上船者,必須留下一件最珍貴的東西。可能是法寶,可能是記憶,也可能是……壽元。”
“第三道,幽冥海外圍有‘巡魂使’巡邏,他們不允許活人擅入。除非……有引路信物。”
周老伯說完,深深看了黃一夢一眼:“你們有信物嗎?”
黃一夢取出那枚已經碎裂的玉牌碎片。
周老伯湊近看了看,臉色大變,猛地往後縮:“巡魂令!你們……你們被巡魂使盯上了!”
“所以,我們必須去。”黃一夢收起碎片,“老丈,陰魄草在哪裡?”
周老伯定了定神,手指在地圖上幽冥海外圍的一個位置點了點:“這裡,叫‘寒魄潭’。潭底生長陰魄草,但潭裡有‘寒魄屍蟒’,守護著那些草。那東西……至少是四階巔峰妖獸,相當於化神後期。”
化神後期!
三人心裡都是一沉。
以他們現在的狀態,對付化神中期都勉強,化神後期?根本是找死。
“還有其他辦法壓制傷勢嗎?”星璇問。
周老伯搖頭:“陰魄草是附近唯一能暫時凍結陰邪之力的東西。除非你們能找到傳說中的‘九轉還陽花’,但那東西……幾千年沒出現過了。”
死局。
要麼去寒魄潭面對化神後期的屍蟒,要麼等枯萎之力徹底爆發。
黃一夢沉默片刻,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小玉瓶,倒出三粒冰魄丹,放在桌上。
“老丈,多謝指點。這是報酬。”
周老伯看著那三粒冰藍色的丹藥,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渴望,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我老了,用不上這麼好的東西。”他擺擺手,“如果你們真要去……我只有一個請求。”
“請說。”
“如果能活著回來……路過鎮子時,告訴我一聲。”周老伯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想知道……那地方,是不是真的出不來。”
這話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絕望和麻木。
黃一夢看著他,點了點頭:“好。”
三人離開破屋,重新走到井邊。
慕雪取出幾個玉瓶,開始收集井水。星璇則在四周佈下簡單的警戒陣法。
黃一夢站在井邊,望著東邊方向。
月光下,荒原盡頭的地平線,是一片更加深沉的黑暗。
那裡,就是白骨荒原。
“明天一早出發。”他說。
“不再休整一天?”慕雪有些擔憂,“你的傷……”
“沒時間了。”黃一夢搖頭,“三天期限,從這裡到幽冥海,就算順利也要一天半。我們必須留出應對意外的時間。”
星璇布完陣法走回來,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往日的銳利。
“我剛才感應了一下,鎮子周圍,有東西在窺視。”她低聲道,“不止一個。修為不高,大概金丹期,但數量不少,至少十幾個。”
“劫道的?”慕雪皺眉。
“八九不離十。”星璇冷笑,“看我們傷重,覺得有機可乘。真是……不知死活。”
黃一夢也察覺到了。
那些氣息藏得很隱蔽,分散在鎮子四周的陰影裡,像一群等待獵物露出破綻的鬣狗。
“要處理嗎?”慕雪問。
“沒必要。”黃一夢轉身,朝鎮子外走去,“趕路要緊。他們敢跟上來,再殺。”
三人離開鎮子,向東而行。
走了不到三里,身後那些氣息,果然跟了上來。
而且,越來越近。
“嘖。”星璇有些不耐煩,“真當我們是軟柿子了。”
她停下腳步,轉身。
月光下,十幾個穿著破爛黑衣、蒙著面的修士,正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為首的是個獨眼大漢,手裡拎著一把鬼頭刀,刀身上還沾著暗紅色的血痂。
“三位,走得這麼急?”獨眼大漢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留下點買路財,咱們兄弟就放你們過去,如何?”
他身後那些修士,也跟著鬨笑,眼神貪婪地在三人身上掃視。
黃一夢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慕雪和星璇跟在他身後,同樣沒理會。
獨眼大漢臉色一沉。
“敬酒不吃吃罰酒!”他猛地一揮手,“兄弟們,上!宰了他們,東西平分!”
十幾個修士同時撲了上來!
刀光劍影,法術呼嘯!
星璇甚至沒轉身,只是反手一揮。
一點星光從她指尖飛出,在空中炸開,化作十幾道細如牛毛的光針!
“噗噗噗噗——!”
一連串悶響。
衝在最前面的七八個修士,同時僵住,眉心處多了一個細小的血洞。他們瞪大了眼睛,臉上還保持著猙獰的表情,身體卻已經軟軟倒下。
剩下的人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想跑。
慕雪抬手,冰晶短刃凌空一劃。
寒氣瀰漫,地面瞬間結冰!那幾個逃跑的修士,腳下一滑,全都摔倒在地,還沒等爬起來,就被蔓延而來的冰層凍成了冰雕。
只剩下那個獨眼大漢。
他站在原地,雙腿打顫,手裡的鬼頭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前……前輩饒命!”他“噗通”跪倒,磕頭如搗蒜,“小的有眼無珠,冒犯了前輩!求前輩饒命!饒命啊!”
黃一夢這才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
他走到獨眼大漢面前,低頭看著他。
“你們是甚麼人?”
“黑……黑風寨的!”獨眼大漢顫抖著回答,“就在東邊五十里外的黑風谷!平日裡就劫掠些過路的散修……前輩,我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黑風寨……”黃一夢重複了一遍,“寨裡有多少人?”
“三……三十多個!都是些烏合之眾!修為最高的就是寨主,金丹後期!”獨眼大漢連忙道,“前輩要是想去,小的願意帶路!寨裡這些年搶了不少東西,都獻給前輩!”
黃一夢沒說話。
他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點灰白色的歸墟湮滅之力。
獨眼大漢嚇得魂飛魄散,拼命磕頭:“前輩饒命!饒命啊!小的願意做牛做馬!求您……”
聲音戛然而止。
黃一夢的手指,點在了他的額頭上。
沒有傷口,但獨眼大漢的眼神迅速黯淡,整個人如同被抽乾了所有生機,軟軟倒地。
徹底死透。
黃一夢收回手,轉身繼續往前走。
星璇和慕雪跟上來。
“不留個活口帶路?”星璇問。
“沒必要。”黃一夢聲音平淡,“一群劫匪,能有甚麼好東西。趕路要緊。”
三人不再回頭,身影很快消失在荒原的夜色中。
身後,只留下十幾具冰冷的屍體。
月光照在那些屍體上,慘白慘白的。
而更遠處,黑風谷的方向。
一個穿著黑袍、臉上戴著青銅面具的身影,正站在山谷口的岩石上,遠遠望著這邊。
面具下的眼睛,幽綠如鬼火。
“黃一夢……”
他低聲自語,聲音嘶啞難聽。
“終於來了。”
“主人等了你……三百年。”
他轉身,融入山谷的陰影中。
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