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伏牛山被晨霧裹得嚴實。
龍文章的尖兵小隊潛伏在洛寧城郊玉米地裡,露水浸透軍裝,寒意刺骨,卻沒人敢動一下。
趙老七趴在洛寧城外的田埂後,臉頰貼著冰冷的泥地,膝蓋以下被泥水泡得發脹,依舊睜著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洛寧城方向。
身旁小隊長劉栓子舉著望遠鏡,鏡頭裡,洛寧城門處塵土漫天,日軍正以中隊為單位快速集結。
往日裡日軍巡邏不過三五人一組,鬆散懈怠。
今日拂曉,軍用卡車一輛接一輛碾過土路,車斗裡計程車兵全副武裝,鋼盔上佈滿劃痕,軍裝磨得發舊,不少人臉上帶著未愈的槍傷。
幾輛九七式裝甲車緩緩駛過,履帶碾過碎石,車身漆皮剝落,露出斑駁金屬。
“隊長,不對勁。”趙老七壓低聲音,“鬼子這架勢,比往常多出好幾倍的人,怕是要搞大動作。”
劉栓子沒應聲,繼續數卡車。數到第十五輛時,後面仍有卡車駛來。
佇列末尾,偽保安團揹著老舊的漢陽造排著長長的行軍佇列,步履匆匆地行進著。
他們投日後甚至連身軍裝都沒混上。偽軍佇列裡,有的套破舊國軍制服,有的甚至還穿著百姓的粗布褂子。
劉栓子心裡一沉:“老七,你帶兩個人繼續盯著,把鬼子人數、車數、炮數記下,糧草運輸頻次和路線不能錯。我回去向司令彙報。”
他貓腰藉著玉米秸稈掩護撤離。剛撤出半里地,前方傳來腳步聲和模糊的日語哼唱。
兩名日軍哨兵端著三八大蓋沿玉米地巡邏,腳步虛浮地晃來晃去的。
劉栓子屏息隱蔽在一旁,待他們走近,猛地起身,捂住一人嘴,匕首就捅進了腰裡。
另一人剛要舉槍,劉栓子抬腳踹其膝蓋,順勢奪槍,用槍托砸在後腦勺。
乾脆利落地解決鬼子哨兵後,劉栓子從他們身上搜出巡邏日誌和半袋麥餅。
接受過簡易日文訓練的劉栓子翻了翻日誌,上面明確記著“糧草補給三日一次”。
訊息傳回龍文章手中時,他正在擦槍。他身邊的一團是縱隊尖刀,全員配備繳獲日械。
營地裡,三八大蓋、歪把子輕機槍,兩挺九二重機槍,被休整計程車兵擦得鋥亮。
聽完劉栓子彙報,翻看巡邏日誌,龍文章放下槍,鋪開地圖,指尖落在洛寧與盧氏之間的公路上。
“劉栓子,你帶一團二排,連夜返回洛寧城郊,擴大偵察範圍,儘量捕捉活口,摸清鬼子駐紮據點、糧草存放地和集結規模。不準正面交火,避免暴露主力。”
“是!”劉栓子立正敬禮,轉身召集二排。
士兵們動作利落,背上三八大蓋,檢查彈藥,片刻後消失在夜色中。
龍文章留下一排警戒,自帶主力晝伏夜出,靠近洛寧城進一步核實情報。
隊伍沿山脊行進,避開開闊地帶。山路佈滿碎石,鞋底磨得發白,沒人抱怨。
走了大半夜,天快亮時,龍文章趴在一塊岩石後,舉望遠鏡往城裡望去。
望遠鏡裡,城門處戒備森嚴,哨兵來回巡邏。
城內不少百姓門口貼著日軍標識,站著哨兵,宅院已被強佔為據點。糧店附近有多名日軍看守,偶爾有糧車駛入。
“司令,鬼子分散駐紮,糧草也分多處存放。”身旁通訊員壓低聲音,手不離紙筆記錄。
龍文章繼續觀察,心裡估算。每個據點一二百人,城內至少二三十個據點,總兵力五六千,可能達七千。
城門口停著二十多輛卡車,十一輛老舊裝甲車,車身磨損,旁邊堆著彈藥箱,士兵搬運動作遲緩,神色倦怠。
“拿紙筆來,記。”龍文章壓低聲音。
通訊員遞上本子。龍文章邊觀察邊報數:“卡車二十三輛,每輛可運糧草兩噸。裝甲車十一輛,九七式,磨損嚴重。山炮至少十二門,分散在城牆和城內高地。”
“糧草分糧店、廢棄商號兩處存放。彈藥箱從運輸規模看,至少夠五千人用三日以上。”
“鬼子來的是獨立突擊支隊,多為補充兵,士氣和戰鬥力應該不強。只要掐斷補給線,就能打亂部署。”
他又觀察了半個時辰,直到天色微亮,才帶隊伍撤回山裡。
路上讓通訊員把偵察資料整理成兩份,一份送177師,一份送潼關軍部。
“挑兩名最精銳斥候,親自護送情報去177師。”龍文章對副官低聲吩咐。
“告訴趙師長,鬼子目標大機率是盧氏,讓他立刻在亂石坡做準備。路上小心鬼子巡邏隊,情報一旦洩露,後果不堪設想。”
兩名斥候貼身藏好情報,立正敬禮,貓腰消失在山林中。
潼關,第一軍指揮部。
林譯坐在堆滿卷宗的桌前,核對後勤補給清單。
“參謀長,偵察科斥候回來了。”一名參謀快步進來,遞上加密電報。
林譯接過,快速瀏覽,臉色微變。
他起身通知通訊科加快破譯日軍電報,同時讓通訊兵同步情報給177師聯絡官。
半小時後,通訊科科長推門進來:“確認了。日軍突擊支隊目標正是盧氏,意圖切斷我軍敵後補給線,兵力約七千,配山炮十二門、裝甲車十五輛,預計三日內進攻。”
林譯走到地圖前,目光鎖在盧氏位置:“偵察科每小時傳回一次日軍動態。後勤梯隊加快運輸,務必在日軍進攻前把物資送進盧氏。第一師做好待命準備。”
許粟不知何時走進來,站在林譯身後,看著地圖上洛寧、盧氏的標註,指尖輕叩桌面:“通知後勤梯隊,路上小心鬼子便衣隊。第一師要師長親自帶隊督促,天亮前進入預設地域。”
“是!”林譯立正敬禮,轉身傳達指令。
177師駐地,師長李振西剛接到龍文章部斥候送來的情報,第一軍電報便接踵而至。他的心沉到谷底。
177師是楊虎城舊部,屬雜牌軍,官兵多是陝甘子弟,骨子裡有倔強和血性,比一般國軍更愛國,卻裝備簡陋、紀律鬆散、補給匱乏。
第一軍近期補充了兩百支漢陽造、五十箱手榴彈、兩挺重機槍和少量子彈,平均每人仍只有三十發左右子彈。
部隊兵力不足四千,近一半是補充不久的新兵,年紀最小的十五六歲,連槍都沒摸熟,隊伍紀律鬆散,行軍雜亂。
“通知各團長,立刻到指揮部開會。”李振西大步走向作戰室。
作戰室內,團級軍官圍站在簡易地圖前。二團團長李保山面露難色:“師長,鬼子兵力那麼多,咱們這裝備,就算有補充也頂不住啊。”
李振西指著地圖上洛盧公路咽喉,亂石坡:“日軍要打盧氏,必須先過亂石坡。這裡兩側山地,公路從中間穿過,是天然阻擊陣地。”
“我們必須在日軍到達前搶佔有利地形,依託山勢梯次阻擊,拖延日軍進攻節奏,為後方增援到達爭取時間。”
“可是師長,新兵太多,連槍都不會開……”一團團長王懷安抱怨。
“彈藥不夠就省著打,瞄準了再開槍!新兵不會打仗就讓老兵帶,戰場是最好的訓練場!”李振西厲聲打斷。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現在不是講困難的時候。”
“傳我命令,抽調兩個主力團,連夜趕赴亂石坡,天亮前必須進入陣地,完成工事構築。”
“第一軍補充的武器彈藥很快送達,優先分發前線士兵。”
“是!”幾名團級軍官齊聲領命。
夜色漸深,山風刺骨。177師士兵揹著步槍、扛著工兵鏟,沿崎嶇山路向亂石坡趕去。
隊伍嘈雜,不時有抱怨聲。有人扛著新補充的漢陽造,有人還拿著老舊土槍,甚至有個士兵手裡拎著菜刀,腰間別著幾顆自制土雷。
趕到亂石坡時天還沒亮,各連來不及休整,便投入陣地構築。
陣地上,新兵們正揮鏟挖塹壕,老兵在一旁指點著細節。
挖好的塹壕足有一人多深,彎彎曲曲,每隔三米留一個射擊掩體,用山上石頭和圓木加固。
前面挖幾排散兵坑,供前沿觀察哨和機槍手用。
再往前是簡易鹿砦和鐵絲網,鐵絲網稀少,大多用荊棘和樹枝代替。
機槍掩體修在山脊突出部,頂部用圓木和泥土覆蓋三尺厚,每個掩體有備用射擊孔。
後勤兵揹著彈藥箱往返穿梭,累得滿頭大汗,一邊走一邊抱怨。
一名老兵蹲在塹壕邊上抽旱菸,眯眼看身邊挖土的新兵。新兵年紀不大,臉上帶稚氣,挖的散兵坑又淺又窄。
“挖深點!你小子不想活了?”老兵抬腳踩在坑邊。
“鬼子的炮火猛,這麼淺的坑,一炸就塌。咱陝軍打仗,沒甚麼好裝備,靠的就是這雙手,工事修不好,仗就沒法打!”
新兵用力點頭,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和泥土,繼續揮鏟。
遠處,偵察兵每隔半個時辰傳回訊息。
“鬼子已在城內集結。”
“鬼子開始分批次裝車,可能要天亮後出發。”
前線的訊息不斷傳來,陣地氣氛越來越緊張。
盧氏城郊,已經被戰亂、國軍徵糧和抓壯丁攪得人心惶惶的百姓正亂作一團。
1944年中原“水、旱、黃、湯”四殃齊發,百姓對國軍心存牴觸。
不少人見過湯恩伯部潰逃時抓壯丁、搶物資的行徑,對這支177師也多有戒備。
天沒亮,幾戶人家收拾簡單行李,牽著老人、抱著孩子,悄悄往西邊跑。
逃難隊伍稀稀拉拉,面色麻木,偶爾傳來孩子哭聲。
“娘,俺們去哪兒?俺想回家。”一個五六歲孩子揉著眼睛問。
女人把孩子摟進懷裡,頭也不回:“往西走,找你舅。走得越遠越好。”
村口,保長李富貴帶著兩個差役挨家挨戶敲門。
他穿著半新不舊的長衫,肚子圓滾滾,手裡拿著戶籍冊子,身後跟著兩個扛槍的保安隊員。
“開門開門!上峰有令,每家出一個勞力,帶三天干糧,幫著部隊運彈藥、修工事。”
“誰要是不去,按通敵論處,全家充軍。”
幾戶人家的門陸續開啟,青壯年不情願地走出來。
有人小聲嘟囔:“上次幫部隊修公路,工錢至今沒給……”
李富貴上前一腳踹在那人腿上:“少廢話!這是打鬼子,是為國效力。再囉嗦,老子現在就拉你去當兵。”
那人疼得彎下腰,不敢再吭聲。
李富貴又湊到一名百姓身邊,壓低聲音:“你家要是不想出勞力,拿兩鬥糧食來,我替你遮掩過去。”
百姓面露難色,家裡已食不果腹,但為了活命,只能無奈點頭。
張劉氏站在自家門口,看著逃難人群,又看著遠處正在佈防的177師士兵。
幾個年輕士兵蹲在牆根啃乾糧,嘴唇乾裂,臉上全是灰,有的才十五六歲,和她兒子年紀相仿。
她想起幾天前遊擊縱隊的後勤運輸隊經過莊子時,士兵們還給老人分了乾糧。
這些人和縣裡的177師應該是一夥的吧?
而且,聽說177師是楊虎城舊部,是真心打鬼子的,不像是禍害百姓的兵痞。
“他嬸子,你還在磨蹭啥?趕緊收拾東西跑啊!”鄰居王大娘從門前跑過,衝她喊。
張劉氏搖搖頭,轉身從灶膛裡扒出幾個烤紅薯,用粗布包好,挎在胳膊上,又拎了一壺熱水,朝亂石坡方向走去。
幾個同樣沒逃難的婦女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來。
“他嬸子,俺們跟你一起去。那些娃們也是爹孃生的,不能讓他們餓著肚子打仗。”
張劉氏點點頭,走在最前面。山路崎嶇,腳下泥濘,她腳步不停。
路上碰見幾輛從亂石坡返回的騾馬車,車上裝滿彈藥箱。趕車民夫認識張劉氏,衝她喊:“嫂子,前面在修工事,鬼子快來了,你們還往那邊去?”
“送點吃的,一會兒就回來。”張劉氏應了一聲,繼續走。
山坡上,177師士兵還在揮汗挖戰壕。一名年輕哨兵看見她們,快步跑向臨時指揮所。
“報告師長,有老百姓往陣地上來了,提著籃子和水壺。”
李振西走出指揮所,遠遠看見幾個婦女沿著山路往上爬,心裡一暖,又皺起眉頭。
他對副官說:“去問問她們來幹甚麼,勸她們趕緊回去,這裡危險。鬼子的炮彈不長眼,別連累百姓。”
副官快步跑去,張劉氏說明來意。副官猶豫,回頭看了一眼趙承煜。
李振西嘆了口氣:“讓她們把東西放下,人趕緊回去。仗打起來就顧不上她們了,別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張劉氏把紅薯和熱水遞給士兵們。一個小兵啃著紅薯衝她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嘴唇卻乾裂得滲出血絲。
張劉氏鼻子一酸,趕緊轉頭,帶著婦女們快步下山。
走出幾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年輕計程車兵蹲在戰壕裡,啃著紅薯,眼神裡有疲憊,也有感激。
遠處天際線,隱隱傳來沉悶炮聲,像遠方的雷,又像鬼子的試探射擊。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火藥味,混著泥土腥氣和紅薯焦香。
大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