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炮聲漸漸稀疏,最深沉的夜色已經過去了。
但是,黎明還沒有到來,司令部的電話鈴聲與電報聲,依舊在凌晨的寂靜裡此起彼伏。
凌晨四時,前沿的電話終於接通了。通訊科的參謀滿頭大汗地跑進來:“軍長!線路修好了!一師報告,二營又打退了鬼子一次進攻,新增傷亡二十餘人,鬼子攻勢明顯弱了下來,像是打累了。南邊山溝的鬼子也被打退了,丟下幾十具屍體撤了!”
許粟點點頭:“讓他們抓緊時間休整,補充彈藥。告訴輜重連,趁這個間隙把彈藥送上去。老百姓願意幫忙的,允許他們協助抬送物資,務必注意安全。”
參謀點頭,轉身去傳達命令。
許粟走到窗邊,望向東方。夜色依舊濃重,但他知道,天,快要亮了。
凌晨四時二十分,東方天際,黎明的微光正一點點撕開黑夜。
偵察科的周志遠從屋裡衝出來,手裡揮舞著電報,聲音裡滿是激動:“軍長!搜尋營得手了。訊號彈!三發紅色訊號彈。”
許粟猛地抬頭,望向東方。三顆紅色訊號彈正緩緩升起,在將明未明的天色裡,亮得格外醒目。
那是龍文章的訊號,是他們得手的標誌。
“好。” 許粟只說了一個字,轉身大步走進通訊科,拿起那部直通炮兵團的電話。電話那頭,時小毛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難掩的興奮:“軍長,看見了。三發紅色訊號彈。”
許粟語氣沉穩,開始下達命令:“炮兵團動起來,給我瞅準訊號彈標註的物資,覆蓋射擊,十分鐘急速射。”
電話那頭,時小毛一字不差地重複了命令,隨即傳來他乾脆利落的嘶吼:“全團注意!目標區域乙 - 7,基準射向 27-00,表尺 380,二號裝藥,瞬發引信,全團四發急促射 —— 放!”
片刻之後,遠方傳來沉悶的炮響,一聲接一聲,很快就連成了一片。四十八門山炮同時開火,炮彈撕裂夜空,帶著尖銳的呼嘯,狠狠砸向日軍陣地。
許粟走出通訊科,站在院子裡,望著東方火光沖天的天際。炮聲隆隆,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撐起了黎明的微光。
通訊科屋裡,電報聲滴滴答答響個不停,報務員們正緊張地收發著前沿與炮兵團的訊息。
林譯快步跑過來,滿臉喜色:“軍長,成了。前沿報告,鬼子陣地徹底亂了。火光沖天,爆炸聲就沒停過。二營那邊說,正面鬼子的攻勢一下就弱了,已經開始往後縮了!”
許粟點點頭,沒說話。
炮兵團的炮擊持續了整整十分鐘,才戛然而止。遠方的日軍陣地上,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哪怕隔著十幾裡地,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時小毛的電話很快打了過來:“軍長,炮擊完畢!前沿觀察哨報告,至少摧毀兩處彈藥堆放點,幾處指揮帳篷起火,山溝裡的鬼子預備隊也被覆蓋轟擊,炸得亂成一團!是否需要第二輪炮擊?”
許粟略一思索:“加強再來一輪,然後立刻轉移陣地,小心鬼子炮兵反擊。”
時小毛應了一聲,掛了電話去執行了。
許粟站在原地,望著東方。天色越來越亮,遠方的丘陵輪廓漸漸清晰,義馬方向的陣地上,硝煙嫋嫋升起,那是他的兵死守了一夜的地方。不遠處的村莊裡,炊煙也升了起來,那是老百姓在為前線計程車兵準備早飯。
半個時辰後,龍文章帶著一身硝煙走進了院子。
他的左臂纏著繃帶,臉上全是黑灰,軍裝劃開了好幾道口子,可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看見許粟,他立刻立正敬禮,平日裡沒正形的樣子立刻收了起來。
“軍長,成了!” 龍文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端了鬼子兩門九二式步兵炮,炸了一個彈藥庫,順手摸了他們一個崗哨,繳了一挺捷克式機槍,還撈了不少油水。”
“弟兄們全須全尾回來的,就幾個掛了彩,沒犧牲的。回來路上還撿了個鬼子軍官的屍體,身上搜出幾張部署地圖,我讓人先送偵察科了。”
許粟看著他,目光在他纏著繃帶的左臂上停了停:“傷得重不重?”
龍文章抬起胳膊晃了晃,疼得齜牙咧嘴,嘴上卻依舊硬氣:“就擦破點皮,不礙事!”
許粟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龍文章被他看得有點發毛,收了嬉皮笑臉,正色道:“軍長,這回是真險。我們摸到鬼子指揮部邊上的時候,差點跟一隊巡邏的鬼子撞上,那幫鬼子剛從廁所出來,離我們不到二十米,我趴在水溝裡,大氣都不敢喘。”
他一邊說一邊比劃,眼裡閃著光:“後來摸清楚了,他們巡邏每半個時辰一趟,每次五個人。我把弟兄們分成兩組,一組摸哨,一組奔彈藥庫。我帶人摸哨的時候,那鬼子哨兵還在打哈欠,我一刀過去,他連哼都沒哼一聲就倒了。”
“彈藥庫那邊更順,弟兄們把炸藥包堆在牆角,點了火就撤。跑出去沒多遠,轟的一聲,半邊天都紅了!鬼子的炮彈被連環引爆,乒乒乓乓炸了小半個時辰,跟過年放鞭炮似的。”
他說得眉飛色舞,可說著說著,見許粟只是看著他不說話,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後來呢?” 許粟終於開口。
龍文章愣了一下,連忙說:“後來我們就趁亂撤了,順著原路往回跑。半路碰上一隊鬼子,十幾個,端著槍往炸點趕,我們趴在水溝裡,從他們眼皮底下過去,最近的離我不到三米。”
“等他們走遠了,我們爬起來一口氣跑了五里地,才敢停下來喘氣,這時候才發現,胳膊上不知道甚麼時候劃了道口子,血都結痂了。”
他嘿嘿笑了兩聲:“那幫鬼子現在肯定亂成一鍋粥了,指揮部離彈藥庫就兩百米,這一炸,裡面的人八成嚇得魂都飛了。明天他們再進攻,指揮肯定不靈,咱們就好打多了。”
許粟沉默了幾秒,開口道:“彈藥庫炸了,兩門炮沒了,鬼子吃了這麼大虧,一定會報復。依照日本人的慣例,他們今天打頭的攻擊應該要反撲了。”
龍文章愣了一下,立刻點頭:“是,軍長說得對,這幫鬼子吃了虧,肯定要找回來。您放心,我帶著搜尋營再去摸他們幾趟,攪得他們睡不好覺!”
“你今天先休息,骨頭不能都讓你啃了。”
許粟轉身對林譯吩咐道:“你待會兒親自到一師陣地上去,統一協調步炮協調。”
“你繳獲的油水呢?”
許粟問得龍文章一愣,不過他立刻反應了過來:“把繳獲的物資人抬進來。”
看著一箱子形形色色的罐頭,龍文章念道著:“您稀罕這些玩意幹甚麼。鬼子的罐頭早不是以前的樣子了,還不如自己找點好吃的補補。”
這些油水,就是許粟吩咐龍文章從鬼子倉庫摸回來的鬼子口糧。
要是其他人,讓龍文章去鬼子後方玩命,找幾個罐頭,他早就鬧起來了。
可這是許粟吩咐,他就帶著兵去了,當然,現在他還是要聽聽有甚麼說法。
許粟抽出腰間的刺刀,先把幾塊主食切開碾碎聞了聞,又撬開幾罐副食罐頭看了看。
“你看看。”許粟遞給林譯。
“這是小米吧。”林譯嚐了嚐鬼子主糧後,又拿起勺子攪了攪罐頭:“這是豆粕啊。”
“你這個參謀長當的還不錯。”許粟笑著說:“這北方的主糧你都認識了。”
“鬼子成破落戶不是一天兩天了。”龍文章對鬼子的口糧不屑一顧:“這幫矮子都快餓紅眼了,這有甚麼稀奇。”
“鬼子和鬼子也是不一樣的。”許粟看向他:“我問你,這幾罐罐頭,你能看出甚麼來?”
“鬼子窮唄。”龍文章脫口而出,他腦子一轉:“這些鬼子是山西來的吧,山西的小米養人啊。”
許粟點點頭,對著外面喊道:“王參謀,再審訊一下前線的俘虜,問問鬼子,他們是不是華北方面軍第 1 軍的。”
“你呢?”許粟看向林譯:“你看出甚麼了?”
“鬼子後勤不足了。”說到自己的老本行,林譯表情嚴肅起來:“現在豫西戰場,鬼子只有兩個進攻方向。”
“鬼子第12軍在韓城擊潰我軍後,沒有沿著入關道路追擊我軍潰退部隊,而是掉頭向盧氏,繼續咬著湯恩伯這個軟柿子不放。”
“鬼子菊兵團佔領洛陽後,沿著入關道路一路緊追,現在咱們面前的,就是這股鬼子。”
“區區兩個方向,鬼子後面又有平漢鐵路。結果在他們主要進攻方向,都要使用山西的部隊,還連口糧都補充不上。”
“鬼子的後勤肯定不足了,他們的糧草估計撐不了多久了。”
這時,王參謀走進來彙報道:“前線的情報彙集來了,鬼子的番號很多,有菊兵團的,有獨立步兵第 9 旅團的,還有戰車第 3 師團的。主要還是菊兵團的多。”
許粟接過情報看了看,遞給林譯。
“你說的很對。”許粟點點頭:“但還沒有看到本質。”
“我判斷。”許粟看著掛在牆上的敵我形勢圖:“鬼子的章法已經亂了,我們已經掌握了這場戰役的主動權。”
“糧餉匱乏,後勤難以為繼,敵軍眾多。在此種情形下,若要開啟困局,唯有盯住敵軍一路,集中優勢兵力物力,謀求勝利。”
“原本,我軍據守洛陽,戰役的核心皆在於此。敵軍所有的方略皆是圍繞攻陷洛陽而制定的。”
“而今,我軍撤離洛陽,敵軍反倒茫然無措了。他們的目標變得模糊不清,故而其部隊現今分成兩路行動。”
“哼。”許粟在地圖上標註著義馬鎮的位置點了點:“純粹是在找死。”
“我原以為,敵軍是鐵了心要全力攻入關內。”
“而今觀之,竟是以為我軍主力已無戰鬥力,故而輕敵冒進。”
許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鬼子這波攻勢沒有後勁。”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澠池和陝縣間劃了一下:“這條路,就是他們的斷頭路。”
“速發電報至劉勘,命其不可輕舉妄動,務必於澠池西部之英豪鎮集結整軍。以節節阻擊之法,耗盡敵之兵力物力,而後驟然反擊,將敵之主力殲於入關之路。”
信心大增的許粟拍了拍龍文章肩膀:“下去休息吧。天亮後還有仗要打,炊事班有紅燒肉,自己去領一碗。剛才有個老太太在門口拎著窩頭要給你們,你沒遇上。”
龍文章撓撓頭:“沒見著,可能錯過了。軍長,那個老太太是誰啊?”
“一個普通的老百姓。”
龍文章敬了個禮,轉身就走。走到院門口,他又回頭,嬉皮笑臉地說:“軍長,您放心,我這條命還得留著給您捅鬼子刀子呢。”
說完,一溜煙跑沒影了。
林譯在旁邊看著,忍不住說:“軍長,龍營長這人,真是……”
許粟沒回頭,只是說:“他是一把刀。刀要快,就得用,但不能讓他瘋過頭。”
天色徹底亮了,院裡的燈一盞盞熄滅,清晨的陽光灑下來,驅散了一夜的寒意。
院門口,管理科的人正往野戰醫院送早飯,炊事班的師傅挑著擔子,桶裡冒著熱氣,小米粥的香味飄得很遠。幾個輕傷員自己端著碗,蹲在牆根底下喝粥,其中一個左臂吊著繃帶,右手拿著饅頭,啃得很慢。
那個白髮老太太還坐在牆角,竹籃裡的窩頭已經空了。她看著那些傷員,臉上帶著笑,嘴裡不停唸叨著:“吃了就好,吃了就好。”
王景明從作戰科出來,伸了個懶腰,看見老太太,走過去笑著說:“大娘,您還沒走啊?夜裡涼,別凍著了。”
老太太擺擺手:“俺不冷,俺等俺兒子。”
王景明愣了一下,輕聲問:“大娘,您兒子叫啥?我幫您問問。”
老太太說:“叫張狗剩,俺村人都這麼叫他。去年被抓壯丁抓走的,俺以為這輩子見不著了,後來聽說許軍長的兵不虐待人,俺就尋思著,說不定能見著。”
王景明點點頭:“大娘,您等著,我去幫您問。”
他轉身要走,老太太拉住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塞到他手裡:“這是俺攢的幾個雞蛋,你給狗剩帶過去,就說俺來看他了。”
王景明接過布包,沉甸甸的,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遠處,炮聲又響了起來。新的一天,新的戰鬥,已經拉開了序幕。
許粟站在院子裡,望著東方。朝霞染紅了半邊天,也染紅了他疲憊卻堅定的臉。他轉身走回屋內,地圖前,王景明已經更新了最新的戰場態勢 —— 南邊山溝裡的鬼子紅點已經退去,正面的日軍標註依舊密密麻麻,卻沒了昨夜的進攻勢頭。
許粟看著地圖,沒說話。
林譯端著一碗粥走進來,輕輕放在桌上:“軍長,吃點東西吧,一夜沒閤眼了。”
窗外傳來老太太帶著哭腔的喊聲:“狗剩!狗剩!”
許粟抬頭望去,看見一個年輕計程車兵從野戰醫院那邊跑過來,左臂也纏著繃帶。老太太迎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個不停,嘴裡唸叨著:“瘦了,瘦了。”
又改口道:“但還活著,活著就好。”
許粟低下頭,繼續喝粥。粥很香,是老百姓幫著熬的,暖乎乎的,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一夜的寒意與疲憊。
窗外的陽光越升越高,照在司令部的院子裡,也照在十幾裡外的陣地上,新的戰鬥正在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