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國華那句看似隨意的詢問，像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飯桌上那溫馨和諧的氛圍。
陸振邦？
崔哲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個名字她當然知道！
寰宇集團的董事長！那個只存在於財經傳說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世界頂級的，商業帝王！
爸怎麼會突然問起他？
而且還是問林舟？
崔哲的心“咯噔”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就湧了上來。她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身旁的男人。
林舟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少年氣的清澈眼眸裡，第一次露出了……一絲極其複雜的，讓人看不懂的情緒。
有震驚有錯愕，還有一絲……深埋在眼底的，被戳中了秘密的，慌亂。
雖然那絲慌亂只是一閃而過快得幾乎讓人無法捕捉。
但還是被崔哲和崔國華這兩個人精給敏銳地捕捉到了。
崔哲的心瞬間就沉入了谷底。
而崔國華那雙銳利如鷹的眸子裡則閃過了一絲瞭然的精光。
“怎麼？”崔國華端起酒杯，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裡看不出喜怒，“不認識嗎？”
林舟沉默了。
足足沉默了有半分鐘。
然後他緩緩地抬起頭，臉上那絲慌亂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那副他最擅長的，人畜無害的無辜表情。
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爸，您說的是那個……福布斯排行榜上常年霸榜的那個陸老爺子嗎？”
“我當然……認識他啊。”
“不過……”他頓了頓，語氣要多真誠有多真誠，“是他認識我，我不認識他。”
崔國-華：“……”
崔哲：“……”
這個解釋……簡直是天衣無縫。
“行了行了，吃飯呢，說這些不相干的人幹甚麼？”
一旁的沈曼君看著氣氛有些不對，連忙出來打圓場。她給林舟夾了一大塊東坡肉，臉上重新掛上了慈母般的笑容。
“來來來，小林，多吃點肉！看你瘦的！”
“謝謝媽。”
林舟順著臺階就下，那聲“媽”叫得那叫一個順口。
一場暗流洶湧的試探，就這麼被他輕描淡寫地給化解了。
……
從崔家大宅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天空不知道甚麼時候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林舟開著車，崔哲坐在副駕駛。兩人都沒有說話。
車裡的氣氛有些微妙的安靜。
崔哲看著窗外被雨水打溼的模糊的街景，腦子裡依舊盤旋著飯桌上崔國-華的那個問題。
陸振邦。
她不相信她爸會無緣無故地提起這個人。
更不相信林舟和這個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商業帝王會毫無關聯。
她身邊的這個男人身上到底還藏著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崔哲感覺自己的腦袋都快要炸了。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手機鈴聲忽然打破了車內的安靜。
是崔哲的手機。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心瞬間就擰了起來。
是蘇秦。
這個男人還真是陰魂不散。
崔哲想都沒想直接就結束通話了。
然而她剛結束通話，電話又一次響了起來。
一遍又一遍，鍥而不捨。
崔哲被他煩得不行，終於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她剛想開口罵人，電話那頭卻傳來了一道極其虛弱的、帶著濃重鼻音的、陌生的女聲。
“喂？是……是崔小姐嗎？”
崔哲蹙了蹙眉。“你是誰？”
“我……我是蘇家的保姆張姨。”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絲哭腔，“崔小姐，求求您了！您快來看看我們家少爺吧！他……他快不行了！”
“甚麼意思？”崔哲的心“咯噔”了一下。
“少爺他……他淋著雨，在您家門口，跪了……跪了一天了！”
……
崔哲的私人公寓樓下。
瓢潑的大雨像是從天上往下倒一樣，將整個世界都沖刷得一片模糊。
蘇秦就那麼直挺挺地跪在那片冰冷的雨幕裡。
他身上那件昂貴的定製西裝已經被雨水徹底浸透，溼漉漉地貼在身上狼狽不堪。雨水順著他那張因為失血和寒冷而變得慘白如紙的臉頰滾落下來，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他看起來像一條被全世界拋棄的喪家之犬，可憐又可悲。
當那輛白色的保時捷緩緩地停在他面前的時候。
他那雙因為絕望而變得空洞的眸子裡，第一次重新燃起了一絲希冀的火焰。
車門開啟。
林舟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率先走了下來。
他走到副駕駛旁，為那個從始至終都一臉冰冷的女人拉開了車門。
崔哲踩著高跟鞋，緩緩地從車上走了下來。
她就那麼站在雨傘下，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跪在她面前的，狼狽不堪的男人。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令人作嘔的垃圾。
“哲哲……”
蘇秦看著她，嘴唇哆嗦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掙扎著，想從地上爬起來想去拉她的手。
可他跪了太久了。
他的腿已經徹底麻木了。
他剛一動，就“撲通”一聲又一次狼狽地，跌回了那片冰冷的泥水裡。
崔哲看著他那副死到臨頭的模樣，眼底沒有一絲一毫的同情。
她緩緩地，開了口。
聲音平淡卻帶著足以將人凌遲的冰冷殘忍。
她說：“蘇秦。”
“演夠了嗎？”
“演夠了的話……”
她頓了頓，那雙冰冷的美眸裡閃過一絲致命的鋒利光芒。
“……就別在這裡，礙我的眼。”
說完她便不再看他一眼，轉身，準備走進公寓大樓。
“不要走！”
蘇秦卻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理智的野獸，忽然發出一聲淒厲的不甘嘶吼。
他顧不上自己那已經毫無知覺的雙腿，像一條瘋狗，連滾帶爬地撲了過來死死地，抱住了她的腿！
“哲哲！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將臉貼在她冰冷的褲腿上，哭得像個孩子。
“你原諒我好不好？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發誓！我以後再也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了！”
崔哲看著腳下這個抱著她的腿，哭得涕淚橫流，毫無尊嚴可言的男人。
一股無法抑制的噁心，從她的心底，瘋狂地，湧了上來。
這就是，她曾經，愛了整整十年的男人？
何其可笑。
她緩緩地抬起腳，用那隻穿著十公分高跟鞋的腳，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胸口上！
“滾！”
她只說了一個字。
然而蘇秦卻像是瘋了一樣，依舊死死地抱著她的腿不肯鬆手。
就在這時，一把黑色的雨傘，忽然被人，從旁邊，遞了過來。
是林舟。
他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走到了她的身邊。
他將手裡的傘塞進她的手裡，然後緩緩地蹲下身。
他那雙總是清澈見底的眸子裡此刻一片冰寒。
他看著那個像癩皮狗一樣抱著崔哲的腿的男人，緩緩地，開了口。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在蘇秦的耳邊，轟然炸響。
他說：
“蘇總。”
“你知道嗎？”
“你現在這個樣子……”
“真的很像一條，搖尾乞憐的……”
“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