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我嫌晦氣”,像一枚精準制導的炸彈,在宴會廳裡轟然引爆。
蘇秦的臉,在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當眾扒光了衣服,所有的算計、試探和那點可憐的自尊,都被崔哲輕描淡寫地,踩在了腳下碾得粉碎。
髒?
晦氣?
她竟然,用這種詞來形容他!
蘇秦只覺得喉嚨口一陣腥甜,氣血翻湧幾乎要當場失態。他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深陷入掌心,才勉強維持住了最後的體面。
而崔哲,在投下這枚重磅炸彈後,卻連看都懶得再看他一眼。
她挽著林舟,對著目瞪口呆的王董微微頷首,算是告辭。然後,便在全場所有人敬畏、驚歎、幸災樂禍的複雜目光中,姿態優雅地,轉身離場。
留下的,是一個被徹底引爆亂成一鍋粥的名利場。
和,一個成了全江城最大笑話的,前任。
……
瑪莎拉蒂平穩地行駛在回程的路上。
車窗外,城市的霓虹飛速倒退,車內,卻是一片與晚宴上的喧囂截然不同的,安靜。
崔哲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卸下了所有女王的偽裝。她微微閉著眼,精緻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著,那張明豔的臉上,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今晚這場仗,她贏了。
贏得了面子,贏得了氣場,把蘇秦的臉打得稀爛。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勝利,有多耗費心神。
她的胃,又開始隱隱作痛了。
這是她多年來不規律飲食和高強度工作落下的老毛病。尤其是在情緒劇烈波動之後,總會如期而至地折磨她。
林舟安靜地開著車,偶爾會透過後視鏡,飛快地看她一眼。
他看出了她的不適。
他沒有問,只是默默地將車內的空調溫度調高了幾度,又將音樂,換成了更舒緩的古典樂。
回到公寓,崔哲一進門,便踢掉了腳上那雙讓她站了整晚的“兇器”,光著腳,徑直走向沙發,整個人都陷了進去。
“冰箱裡有水,你自己拿。”她連眼睛都懶得睜,聲音裡透著一股虛弱的沙啞。
林舟沒有去拿水。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那雙乾淨的眸子平視著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溫柔。
“姐姐,你胃不舒服,對嗎?”
崔哲的睫毛,輕輕地顫動了一下。她沒有回答,算是預設。
“不能喝冰的。”林舟站起身,“我去給你煮點東西吃,好不好?”
“不用了。”崔哲蹙著眉,有些不耐煩,“我沒胃口。”
她現在只想安安靜靜地待一會兒,甚麼都不想吃,甚麼都不想做。
“聽話。”
林舟的態度卻意外地強硬了起來。
他沒有再徵求她的意見,而是直接轉身,走進了那個從入住以來,就幾乎沒開過火的,嶄新的廚房。
崔哲有些錯愕地睜開眼,看著他高大的背影。
這是第一次,有人敢用這種近乎命令的語氣,跟她說話。
她本該發火的。
可不知道為甚麼,看著那個男人為她忙碌的身影,她心底那股煩躁的火氣,卻怎麼也升不起來。
算了。
她閉上眼由他去了。
廚房裡,很快就傳來了“叮叮咚咚”的聲音。
水流聲,切菜聲然後是……某種高湯被煮開後,散發出的,溫暖又馥郁的香氣。
那味道,很清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能安撫人心的力量。
崔哲的胃,似乎沒有那麼疼了。
她就那麼在沙發上躺著,聽著廚房裡的動靜,聞著那越來越濃的香氣,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竟然在不知不覺中,一點點地放鬆了下來。
她甚至……快要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輕柔的呼喚,將她從混沌的睡意中拉了回來。
“姐姐,起來吃點東西。”
崔哲緩緩地睜開眼,便對上了一雙盛滿了關切的,清澈的眸子。
林舟單膝跪在沙發旁的地毯上,手裡端著一個白瓷碗。
碗裡,是一碗看起來就讓人食指大動的,陽春麵。
湯色清亮,幾根翠綠的蔬菜點綴其間,正中間,臥著一個煮得恰到好處的溏心荷包蛋,蛋黃還是誘人的橙紅色。面上還撒了些許細碎的蔥花和白芝麻,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崔哲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地叫了一聲。
她二十六年的人生裡,第一次,感到了窘迫。
林舟卻像是沒聽到,他只是將碗,小心翼翼地遞到她面前,用勺子輕輕地撇開湯麵上的熱氣。
“很燙,小心一點。”
崔哲看著眼前這碗麵,又看了看他那雙專注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接了過來。
她拿起筷子,夾起一小撮麵條,吹了吹,送入口中。
麵條是手工擀的,口感筋道又爽滑。湯頭是用雞骨和火腿吊的,鮮美醇厚,卻絲毫不油膩。
一股溫暖的感覺,順著食道,緩緩地滑入胃裡,瞬間就驅散了那股盤踞已久的,冰冷的絞痛。
很舒服。
崔哲的動作,頓住了。
她有多久,沒有吃過這樣一碗……帶著“家”的味道的面了?
自從母親去世,父親忙於公司事務後,她就再也沒有體會過這種感覺。
這些年,她出入的都是最高階的餐廳,吃的是最昂貴的食材,身邊陪著她的,是蘇秦那種只懂得用金錢來衡量一切的男人。
可他們給她的,永遠只有流於表面的精緻,和冰冷的利益交換。
從來沒有人,會在她深夜胃痛的時候,為她洗手作羹湯。
崔哲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她低下頭,用最快的速度,將那一整碗麵,連湯帶水,吃得乾乾淨淨。
吃完後,她將空碗遞還給他,臉上依舊是那副冷淡的表情,只是聲音,比剛才,軟了幾分。
“碗放著明天讓阿姨來洗。”
“沒關係,我來就好。”林舟接過碗,站起身,那雙漂亮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她的臉。
他看著她忽然輕聲地問了一句。
“姐姐,現在……還難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