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他甚至還彎了彎嘴角,目光坦然迎向對方。
“行,今晚時間還長,我們慢慢聊。”
陳錦華咬緊後槽牙,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
他知道今晚多半撬不開這張嘴,但讓對手難受也是一種戰術。
與此同時,喪波正穿過滿地碎玻璃的巷子。
他看著被砸爛的招牌和翻倒的貨架,臉色鐵青:
“那 連自己地盤都不守,居然跑來偷家?”
“阿杰,打電話問細虎,七條街到手了沒有?”
半小時過去,按計劃早該吞下幾條街了。
喪波一腳踹翻了面前的矮凳,木質斷裂聲在空曠房間裡格外刺耳。
他胸口劇烈起伏,脖頸青筋暴起,像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
窗外夜色濃得化不開,遠處霓虹燈的光暈透過玻璃染紅了他半邊臉。
“一千一百人。”
他咬著牙重複這個數字,每個字都從齒縫裡擠出來,“連條街都拿不下?”
跪在地上的手下不敢抬頭,額頭抵著冰冷的水泥地面。
空氣裡瀰漫著劣質菸草和汗酸混合的氣味,吊扇在頭頂吱呀轉動,投下晃動的陰影。
電話鈴聲突兀響起。
喪波抓起聽筒,指節捏得發白。
那頭傳來斷斷續續的喘息,夾雜著街頭的嘈雜背景音——警笛的嗚咽、金屬碰撞的脆響、還有模糊的慘叫。
他聽著,臉色從鐵青轉為慘白,最後凝固成一種死灰般的顏色。
“細虎沒了。”
他放下聽筒時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鬼馬也沒了。”
房間裡剩下三個手下同時屏住呼吸。
有人下意識後退半步,鞋底摩擦地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喪波突然笑起來。
那笑聲乾澀嘶啞,像破風箱在拉扯。
他走到窗邊,手掌按在玻璃上,冰涼的觸感從掌心蔓延到手臂。
玻璃映出他扭曲的倒影,眼白裡爬滿血絲。
“借兵?”
他對著倒影說話,“那個才冒頭半年的小子,去哪兒借這麼多人手?”
沒有人敢接話。
只有吊扇葉片切割空氣的嗡嗡聲,單調地重複著。
喪波轉身,目光掃過房間裡每一張臉。
那些躲閃的眼神、緊繃的肩膀、微微顫抖的手指,全都落在他眼裡。
他忽然想起上個月在茶樓見過的那張臉——年輕,平靜,喝茶時連杯蓋都不曾發出磕碰聲。
當時只覺得是個走運的新人,現在回想起來,那平靜底下藏著的是他根本沒看懂的底氣。
“重新叫人。”
喪波說,聲音已經恢復了平穩,甚至過分平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五百個能拿刀的人站在這裡。”
叫阿杰的男人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點頭。
他轉身時衣角帶起一陣風,掀起桌上幾張散落的紙。
紙頁飄落,其中一張滑到喪波腳邊,上面用紅筆圈著幾個地名,墨跡已經有些暈開。
喪波彎腰撿起紙,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紙面。
油墨味鑽進鼻腔,混合著灰塵的氣息。
他盯著那些地名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傳來第一聲早班巴士的引擎轟鳴。
“不對。”
他忽然說。
阿杰停在門口,回頭看他。
“不是借兵。”
喪波把紙揉成一團,握在掌心慢慢收緊,“那小子從一開始就沒說實話。”
他想起那些零零碎碎的訊息——不碰粉貨生意,地盤卻擴張得飛快;手下的人永遠招之即來;每次衝突後總能迅速補齊損失。
這些碎片此刻在腦海裡拼湊,顯露出一個他從未正視過的輪廓。
“去查。”
喪波鬆開手,紙團掉在地上彈了兩下,“查他那些場子的流水,查他手下那些人的來歷,查他每個月到底從哪兒弄來的錢。”
阿杰應聲離開,腳步聲在走廊裡漸遠。
喪波重新看向窗外。
天色開始泛灰,雲層壓得很低,潮溼的空氣從窗縫滲進來,帶著港島清晨特有的鹹腥味。
遠處樓宇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蟄伏的巨獸。
他摸出煙盒,最後一支。
打火機擦了三下才冒出火苗,橙黃的光短暫照亮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
煙霧升騰,模糊了玻璃上的倒影。
那一千多人是怎麼沒的,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得在太陽完全升起之前,想明白接下來該怎麼走。
面子要掙回來,氣要出,但更重要的是,他得弄清楚自己到底在跟一個甚麼樣的對手較勁。
煙燒到濾嘴,燙到手指。
喪波鬆開手,菸蒂掉在地上,濺起幾 星。
他用鞋底碾滅,緩慢而用力,彷彿碾碎的是別的甚麼東西。
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喪波沒有回頭,只是盯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色,等待下一個壞訊息的到來。
喪波還沒來得及將手下重新聚攏,幾輛載著警員的車輛已經堵住了去路。
“竇姚波先生,我們懷疑你涉嫌組織非法社團活動並參與群體 ,請配合我們回去接受調查——”
喪波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拳頭攥得發白,突然抬腳踹翻了身邊的垃圾桶。
金屬撞擊地面的刺耳聲響在巷子裡迴盪,散落的廢紙被風吹得四處飄散。
暫且不提那邊的混亂局面。
次日下午,韋吉祥開車載著師爺蘇來到警局門口,等著保釋裡面的兄弟。
“為甚麼你覺得東莞哥留在警局反而更有利?”
韋吉祥轉過頭,看向副駕駛座上的人:
“那些警察要是暗中使手段,事情就麻煩了。”
師爺蘇雖然整夜沒怎麼休息,眼睛裡卻沒甚麼倦意。
他搖下車窗,讓午後的熱風灌進來:
“換個角度想——如果昨晚東莞哥在外面,堂口發生那麼大規模的衝突,警方會採取甚麼行動?”
韋吉祥知道自己腦子轉得沒對方快,沉吟片刻:
“肯定會被帶回警局問話。”
“這就對了。”
師爺蘇說話時依舊帶著輕微的磕絆,但思路很清晰,“每次下面的人出事,警方要是想避免麻煩,第一個找的就是管事的人。
可如果管事的人提前被請進了警局,昨晚不管打成甚麼樣子,責任都扣不到他頭上。
再者說,要是東莞哥當時就在現場,萬一鬧出人命被拘押,想保釋出來幾乎不可能。
但他提前進了警局,警方就沒法用 這件事做文章,他完全可以說自己不知情。”
他頓了頓,指著窗外陸續走出警局大門的人影:
“現在你看,東莞哥能先出來,接著就能把楊添、刀疤全、陳鵬他們一個個弄出來。
要是這些人被扣上十天半個月,堂口少了這麼多骨幹,你覺得洪興其他管事的人會不動心思?說不定還會打著幫忙照看的旗號,把手伸進我們的地盤。”
韋吉祥這才恍然,低聲嘆道:
“原來這裡面有這麼多彎彎繞繞……難怪東莞哥能坐穩這個位置,光這一點就不是普通人能想到的。”
兩人說著話走進警局大廳,正好看見杜盛從審訊室出來。
師爺蘇眼尖,注意到杜盛襯衫領口有些凌亂的褶皺,快步上前:
“他們昨晚動手了?”
杜盛瞥了一眼身後跟著出來的警察,語氣平淡:
“強光對著眼睛照,噪音整夜沒停,冷氣開到最低,再加上言語威脅——這些算不算變相施壓?”
師爺蘇立刻看向那名姓黃的警察,眉頭皺起:
“當然算。
你現在身體有哪些不適?”
“吃不下東西,精神恍惚,噁心反胃,走路發飄……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難受。
接下來恐怕得休養一陣子才能恢復工作,這對公司的運營肯定造成嚴重影響。”
以杜盛的身手體質,那些手段其實根本傷不到他分毫,但這並不妨礙他此刻刻意放慢呼吸,連站姿都顯得有些虛浮。
“你胡說甚麼!”
黃森在陳錦華手下跋扈慣了,指著杜盛喝道:
“再亂說話,信不信我天天帶人去查你的場子?”
師爺蘇面無表情地看向黃森,從口袋裡掏出錄音筆:
“這位警官,你剛才說的話我已經錄下來了,隨時可以當作證據提交。
另外,我的當事人現在是自由身,他想說甚麼都是他的權利,你無權指責或威脅,明白嗎?”
裡面的爭執聲引來了陳錦華。
他踱步走出辦公室,看向整晚沉默寡言的杜盛:
“昨晚告士打道發生械鬥,我們懷疑與你有關。
所以即便你現在走出警局,我們隨時可以再請你回來協助調查。”
師爺蘇沒等杜盛開口,直接擋在前面:
“陳警司,您應該很清楚,協助調查需要當事人自願同意吧?”
走出警署大門時,外面早已擠滿了等候多時的記者。
閃光燈在黃昏的餘暉裡連成一片刺目的白,話筒像叢林般伸到面前。
杜盛腳步微微一頓,側身讓師爺蘇先往前半步。
“杜先生!”
一個穿米色風衣的女記者擠到最前面,聲音清脆,“《寰亞新聞》樂慧貞。
請問警方是以甚麼理由將您帶回撥查的?”
杜盛抬起手虛擋了一下鏡頭。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有眼角細微的紋路透出些許疲憊。”協助調查而已。”
聲音不高,但足夠讓周圍都聽見,“昨晚告士打道出事的時候,我人還在灣仔警署裡坐著。
這一點,陳警司可以作證。”
他說話時目光掃過人群后方。
陳錦華站在警署臺階上,臉色在暮色裡顯得發青。
另一個男記者趁機插話:“有訊息說您是洪興社的負責人,昨晚的衝突是否與您有關?”
“我做的是正經船運生意。”
杜盛笑了笑,那笑意卻沒進眼睛,“每天忙著對賬、跑碼頭、見客戶,哪來的時間當甚麼社團大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