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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案件,他無意爭奪這份功勞,面對蜂擁而至的媒體,只感到一陣精疲力竭。
自從坐上總督察的位置,方潔霞舉手投足間愈發透出沉穩。
記者們圍攏過來時,她才不緊不慢地開口,簡述了案件概況。
當聽到那間酒樓不僅是藏汙納垢之地,其中行徑更是超出常人想象,人群裡接連響起抽氣聲,隨即又被一種亢奮的低語取代——這是條足以震動全城的大新聞。
她抬起手,掌心向下壓了壓,喧譁聲漸息。
側過臉,她對站在身側的陳晉低聲吩咐:“帶他們進去看看。
注意別碰任何東西,只准在門外拍攝。”
停頓片刻,又補充道:“重點提一下那個自盡的——酒樓的老闆交代,他是行政局某位趙姓議員的兒子。”
相連的建築內部早已佈置妥當,所有不該出現的痕跡都已抹去,留下的只是精心篩選過的畫面。
得知能夠進入現場,且牽涉到行政局要員,記者們幾乎沸騰起來。
這將是下半年所有媒體的焦點,明日的香江註定不會平靜。
打發走記者,方潔霞轉身想同劉偉信說些甚麼,對方口袋裡的電話卻響了。
只見他按下接聽鍵,原本鬆懈的神情驟然繃緊:“布朗先生,事情發生得太突然,記者已經拍到了照片,我們實在來不及阻止。”
幾句解釋後,他結束通話電話,朝方潔霞無奈地攤開手:“警司打來的。
庫務局那邊託了關係,說涉案人員身份特殊,不宜過度宣揚,怕影響形象。”
“現在才想起形象?”
方潔霞嘴角勾起一抹冷意,眉頭蹙起,“所以,他們想壓下去?”
“鬼佬沒再堅持,聽說照片已經傳開,就沒往下說了。”
劉偉信嗤笑一聲,搖了搖頭,“庫務局想挽回面子,可我們警隊需要這份功勞。
三言兩語,哪能攔得住。”
這麼大的案子,他不可能袖手旁觀。
必要的時候,甚至可以把方潔霞家裡的背景推出去擋一擋。
何況警隊聲譽日漸低落,正需要這樣一場 來扭轉局面。
更不用說,庫務局連半點表示都沒有,光靠幾句人情就想搪塞過去,誰會當真?照片早已傳遍各處,難道還能強行收繳不成?
次日,報紙、雜誌、電視螢幕被同一條新聞淹沒。
如意酒樓 曝光的剎那,整座城市彷彿被投入滾水之中。
【泯滅人性的 ,囚禁凌虐竟為取樂——議員之子涉案!】
【如意酒樓化作人間地獄,道德底線在此蕩然無存。】
【禁錮、傷害、肢解……滔天罪孽層層疊加,香江究竟怎麼了?】
置頂報道的媒體包括寰亞衛視與香江日報這類舉足輕重的機構,輿論風暴自然來得猛烈。
頃刻之間,港島各處譁然四起。
隨之湧來的是難以遏制的憤怒。
“禽獸不如的東西,必須嚴懲!”
“這些披著 的畜生不死,公道何在!”
“行政局議員兒子喪盡天良,是父親縱容,還是本就沆瀣一氣?”
譴責與怒罵的聲音幾乎打爆了警署的電話線路。
一些情緒激動的民眾甚至聚集到差館門外,高聲 。
報道中只點名了趙姓議員、酒樓幕後老闆廖琦東以及錢家耀等數人,所有怒火便徑直朝他們傾瀉而去。
而此時,趙連英正處在崩潰的邊緣。
他瘋狂地撥打著西九龍警署的電話,聲音因暴怒而顫抖:“誣陷!這是誣陷!我兒子絕不可能 !如果你們警隊不給個交代,我——”
親信的話還沒說完,門就被撞開了。
那人手裡攥著幾份報紙,指節捏得發白:“議員——您快看!”
趙連英正對著電話那頭怒吼,聞聲不耐煩地一瞥。
目光掃過報紙頭版加粗的黑字時,他整個人僵住了。
手機從他指間滑脫,砸在地磚上,發出一聲脆響。
冷汗瞬間爬滿了他的額角,臉色褪得紙一樣白。
昨晚那場震動全城的抓捕,報紙上隻字未提那些落網的大人物——那些職位遠在他之上的三司十三局要員。
版面反覆出現的,只有他那個沒有一官半職的兒子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這意味著甚麼?
趙連英不傻。
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幾乎要凍住他的呼吸。
這是衝著他來的。
他猛地想起昨夜那張臉——那個在酒樓裡,當著他的面,毫無顧忌地對他兒子動手的人影。
前後線索驟然咬合,一個名字浮出水面。
“杜……家……”
他從齒縫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胸膛劇烈起伏,一腳踹翻了眼前的矮几。
玻璃碎裂的聲音在房間裡炸開。
但他終究沒完全失控,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掐進掌心。
他彎腰撿起螢幕碎裂的手機,手指顫抖著撥出一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加百勒先生,”
他聲音發緊,努力擠出一點平穩的調子,“您看到今天的新聞了嗎?事情是這樣的,上次您吩咐我處理的那個……對,就是他。
他現在反咬一口,我兒子也……現在只有您能幫我了。”
他語速很快,將前因後果草草帶過,特意加重了兒子遭遇的慘狀,試圖勾起一絲憐憫。
只要對方肯點頭,局面就能穩住。
保住那個逆子不難,公開道歉,甚至登報斷絕關係都可以。
把媒體的視線引到廖琦東、錢家耀那幫人身上,火自然就燒不到自己頭上。
輿論的風向,從來都是說變就變的。
聽筒裡沉默了幾秒。
然後,一個帶著明顯疏離感的聲音傳了過來,用詞禮貌卻冰冷:“抱歉,我不認識你。
以後請不要隨意撥打這個號碼,這很不妥當。”
忙音響起,乾脆利落。
趙連英舉著手機,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聽筒裡的盲音像冰水,澆透了他最後一點僥倖。
他明白了,自己從來不是甚麼合作伙伴,只是一張用完了就可以隨手丟棄的紙。
兒子的事鬧得滿城風雨,他這不正是現成的、最適合推出去頂罪的羔羊麼?
“哈……哈哈……”
他喉嚨裡發出幾聲怪異的乾笑,隨即化為暴怒的嘶吼,“ !這群洋鬼子全他媽是畜生!”
手機被他狠狠摜向牆壁,零件四濺。
他面孔扭曲,額角青筋暴起,哪還有半分平日衣冠楚楚的模樣?“我給你們當狗,撈錢擦屁股,到頭來就換來這個?”
他像困獸一樣在狼藉的房間裡打轉,踢開碎玻璃, 椅子,徒勞地發洩著。
但窗外的世界照常運轉,絲毫不會因他的憤怒停滯。
更壞的訊息接踵而至。
庫務局的頭兒率先在記者會上拍了桌子,痛心疾首地譴責他兒子的惡行,話裡話外卻將汙水引向趙連英本人,並當場宣佈將其革職,接受調查。
緊接著,行政局的長官也發表了公開講話,言辭懇切地表示對任用趙連英這等“品行不端者”
深感懊悔,向市民保證絕不姑息,未來定將嚴格甄選,云云。
“推得真乾淨啊。”
趙連英看著電視螢幕上那張義正辭嚴的臉,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不算好人,可跟這些迫不及待跳出來、恨不得將他踩進泥裡的“正人君子”
比起來,他那點髒事簡直不值一提。
那張道貌岸然的臉,真是絕佳的諷刺。
更諷刺的是,真正該下地獄的那些人,此刻恐怕正在哪個銷金窟裡醉生夢死。
而他這樣無足輕重的小卒子,卻被推到了風口浪尖,用來平息眾怒,榨乾最後一點價值。
趙連英太清楚那些高高在上者的手段了。
一旦他失去價值,那些人絕不會容許他開口。
這是規則——出局的人必須永遠沉默。
想到此處,他眼底掠過一絲近乎扭曲的冷光。
他不可能就這樣認命。
就算要墜入深淵,也得有人陪著一起。
電視螢幕正播放著新聞,畫面裡那張義正辭嚴的臉正在對他進行譴責。
趙連英盯著那張臉,嘴角慢慢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他喚來最信任的手下,將一隻密封袋遞過去。
袋裡有一卷錄影帶和幾頁紙。
“阿振,這些錢你帶上,離開以後別再回頭。”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交代一件尋常事。
“至於袋裡另外兩樣東西,想辦法送到西九龍重案組,交給方潔霞總督察。”
雖然那個女警間接導致了他兒子的死,也讓他落到今天這步田地,但正因為她那種不知退讓的性子,這些東西才有可能變成一把刀。
他低低笑了一聲,像在自言自語:
“要完蛋,那就一起完蛋吧。”
兩個鐘頭後,杜盛被方潔霞叫到了她的住處。
她的臉色比平時凝重許多,甚麼也沒多說,只將一卷錄影帶塞進播放機裡。
螢幕閃爍幾下,跳出一段影像。
畫面裡的人面容憔悴,但說話的語氣卻異常平靜。
“我是趙連英,生前擔任庫務局副處長,兼行政局官守議員……”
杜盛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他大概明白方潔霞為何猶豫了。
這件事原本只是他們推波助瀾的一步棋,卻沒想到會挖出這樣的後續。
錄影中的人不僅陳述了自己的罪行,更指證了更多人——比如如意酒樓裡那些荒唐而殘忍的遊戲,竟是由某些人帶頭開始的,還曾鬧出過人命;再比如鉅額賄賂、逼迫下屬就範的骯髒交易……
“涉及四位港督府的中高層,”
方潔霞的聲音壓著一股火,但依舊保持著清醒,“我沒有把握能扳倒他們。
你怎麼看?”
她找杜盛商量而不是直接上交,就是怕這些東西石沉大海,甚至招來更兇狠的反撲。
尤其是被點名的那位,如今身居要職,背景盤根錯節,一旦知道有人舉報,絕不會善罷甘休。
杜盛沉默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