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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唇角極快地彎了一下,又迅速拉平。
這趟深入冰隙,本就不是為了那傳說裡的塔。
妖塔?不過是順路瞧個新鮮,解解悶罷了。
魔國那地方,幾時講究過厚葬?連最初的鬼母都沒留下甚麼像樣的物件,何況這些不知隔了多少代的遺蹟。
他真正想見的,是水裡那頭東西。
“外面出甚麼事了?”
雪莉楊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帶著緊繃的疑問。
“去看看。”
張啟塵答得簡短,轉身便走。
女人瞥見他側臉一閃而過的神色,那並非緊張,反倒像壓抑著甚麼躍躍欲試的東西。
她心頭掠過一絲不解,但眼下顧不上深究。”可這些蟲子……”
她壓低聲音,目光掃向四周。
那些幽藍的光點依舊懸浮著,將他們隱隱圍在中心。
表面看是困住了,可若細瞧,便能發現所有光點都在微微顫抖,彷彿被無形的力量釘在原處,連振翅逃開的勇氣都喪失了。
“它們不敢靠近你。”
張啟塵的話沒甚麼起伏,手臂卻已環過她的腰際。
不等她再開口,腳下發力,兩人便如離弦之箭般朝外衝去。
氣流掠過耳畔的瞬間,雪莉楊看見,密佈的藍光之牆竟真如摩西分海般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狹窄的通道。
她瞳孔縮了縮,眉尖蹙起。
怕的是她?
還是這個正帶著她疾馳的男人?
* * *
暗河的水此刻已是一片翻騰的墨色。
龐大的陰影在水下游弋,輪廓模糊而充滿壓迫感。
“上岸!快!”
胡捌一的吼聲變了調,他和王剴旋一人一邊,幾乎是拖著陳教授與郝愛國在水裡踉蹌撲騰,水花嗆進氣管,激起一陣猛咳。
“嘩啦——”
水下的巨物動了。
不是遊,是彈射。
整片河面像被一隻無形巨掌狠狠掀起,白沫與水簾沖天而起,一道赤紅夾雜暗褐的影子破水而出,速度快得只在視網膜上留下一道殘影,直撲水中那四個掙扎的人。
驚駭凝固在臉上。
四人終於看清了追獵者的模樣。
那東西躍出了水面,帶起瀑布般的水流。
軀幹覆著疙疙瘩瘩的硬皮,似鱷非鱷,頭部卻寬扁如蛙,一雙鼓突的眼在幽暗裡泛著冰冷的淡黃色光澤。
王剴旋覺得自己的眼珠子快要從眼眶裡蹦出來了。
面前那個東西的尺寸,完全超出了他大腦能夠處理的範圍。
兩條腿像是自己有了主意,不停地哆嗦,根本不聽使喚。
“我的老天……”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這玩意兒……到底是個甚麼鬼東西?”
旁邊傳來陳教授倒抽冷氣的聲音,那聲音裡混雜著難以置信的驚駭。”霸……霸王蠑螈?這不可能……文獻記載裡,它早在冰河時期就徹底消失了!”
這位老學者不久前才因為目睹兩名學生葬身火海,急痛攻心昏死過去,是被冰冷的河水激醒的。
此刻,殘餘的眩暈感還未散去,又被這活生生的史前巨獸撞進視線,他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幾乎又要失去意識。
“教授!現在可不是搞學術的時候!”
王剴旋哭喪著臉喊道,聲音都變了調。
胡捌一的聲音插了進來,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狠勁:“胖子,你帶他們倆先撤。
我留在這兒,想辦法絆住它。”
“你?”
王剴旋猛地扭頭看他,眼皮連著跳了好幾下。
拿甚麼絆?那渾身覆蓋著溼滑硬皮、長度抵得上半節火車的怪物,光是看著就讓人手腳冰涼。
他們手邊能稱得上“武器”
的,只有幾把用來攀爬巖壁的冰鎬。
“胡哥!你看上面!”
王剴旋的驚呼尖利地劃破了空氣。
就在眾人心臟快要被焦灼擠爆的剎那,他看見一道影子從巖洞高處的陰影裡驟然墜落,快得撕開了昏暗的光線,帶著一種非人的、壓倒性的氣勢。
……
沉重的撞擊聲悶雷般炸開,震得人耳膜生疼。
整個洞穴彷彿捱了一記重拳,簌簌地抖動著,巖壁上的碎屑撲簌簌往下掉。
底下墨綠色的河水猛地向上拱起,化作渾濁的浪頭,嘩啦一聲拍在岸邊的石頭上,濺起大片冰冷的水沫。
雪梨楊整個人僵住了。
她被人攬著,身體瞬間脫離了地面,風呼呼地掠過耳邊。
短暫的失重感之後,是朝著幽暗河面疾速下墜的恐慌。
也就在那一瞥之間,她看清了水中那令人骨髓發寒的龐大輪廓。
恐懼還沒來得及完全攥緊她的喉嚨,她便感覺到攬著自己的人,雙足在那顆猙獰的巨獸頭顱上重重一蹬——
“砰!”
那剛剛破開水面的駭人生物,連一聲嘶吼都未能發出,就像被一座無形的小山砸中,碩大的頭顱猛地向下一沉,帶著大半截身軀,重新沒入了翻湧的河水之中,只留下一圈劇烈擴散的波紋。
王剴旋的嘴巴張得能塞進自己的拳頭,好半天才找回聲音:“……娘咧……張爺他……這還是人嗎?”
胡捌一死死盯著河面,喉結滾動了一下,低聲重複著自己早先的判斷:“我說過……他不一樣。”
陳教授和郝愛國呆立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凝固成一種純粹的茫然。
眼前發生的一切,像一把重錘,將他們固有的認知砸得粉碎。
人類的力量,怎麼可能達到這種地步?
水花尚未平息,那道身影已藉著一蹬之力再度騰起,懷中依舊穩穩抱著驚魂未定的雪梨楊,輕飄飄地落回了稍遠處一塊凸起的岩石上。
張啟塵的身影落在胡捌一幾人近旁。
“真夠厲害的!”
王剴旋脫口而出,視線黏在那人身上挪不開。
他將背上的雪梨楊放下,聲音壓得很低:“此地不宜久留。”
“立刻撤出去!”
話音尚未散盡。
水面猛地炸開一道裂響。
“嘶——”
暗紅的長影破水而出,直刺而來。
那頭巨獸竟再度撲近!
其餘人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那東西來得太快,直衝張啟塵而去,他們連驚呼都卡在喉嚨裡。
“自尋死路。”
張啟塵鼻腔裡哼出一聲冷氣,眸色驟沉。
右臂如電光探出,五指一合,硬生生攥住了那條溼滑的長舌。
一股蠻橫的力道順著舌身傳來。
試圖將他拖入深水。
可他哪是能隨意撼動的?周身氣息陡然外放,靈力似決堤洪流奔湧,腳下彷彿生了根,千鈞之力墜住身形。
整個人紋絲不動。
像釘死在地面。
與水中那龐然大物僵持不下。
甚至開始反拽,將那巨獸佈滿粘液的軀體一寸寸拉出水面……
“走!馬上走!”
張啟塵朝身後喝道。
眾人這才從震駭中驚醒,臉上只剩慘白,瞳孔裡映著恐懼。
“小張同志……千萬當心啊!”
陳教授嗓音發顫,幾乎站不穩。
這一連串變故來得太急,他那把年紀如何經得起這般顛簸?
先是薩迪鵬驚動了那些發光蟲群。
緊接著,薩迪鵬與楚箭便在蟲群圍攻中化作焦灰。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
竟又撞上這遠古模樣的兇物!
他只覺得心口發慌,氣都喘不勻。
“教授,張兄弟既然讓咱們先退,就別在這兒礙手礙腳……”
胡捌一拽住陳教授胳膊便往外拖。
眼下已經摺了兩名學生。
倘若這位老教授再出意外,回去恐怕無法交代。
“張爺,我留下搭把手……”
王剴旋攥緊登山鎬,手腳卻不知該往哪兒擺。
張啟塵:“立刻滾。”
王剴旋噎住了。
雪梨楊原本也想留下,念頭一轉,自己這些人恐怕非但幫不上忙,反倒會拖累他。
於是轉身跟上胡捌一,朝外側通道退去。
眾人身影消失在巖道盡頭後,張啟塵的視線落回水中那團巨大的陰影上。
他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像拂去一粒看不見的灰。
“該結束了。”
話音未落,他五指驟然收緊。
宗師境界的力量從指節炸開,順著那條溼滑黏膩的長舌疾速蔓延。
只聽一聲皮筋崩斷般的悶響,整條舌頭竟被硬生生從根部扯離!
是那東西自己太重了。
龐大的軀體成了累贅,舌根承受不住這突如其來的撕扯,只能斷裂。
一聲不似活物的嘶吼從水底爆出。
暗河的水面猛地拱起,那隻巨獸的眼睛在昏暗中迸出兩點血紅色的光,死死釘在張啟塵站立的位置。
怨恨幾乎凝成實質。
它小山似的身軀驟然彈起,帶著漫天潑灑的水浪和地動山搖的震顫撲向岸邊。
巖頂簌簌落下碎石與塵埃。
“急著來送命?”
血盆大口已罩到眼前,腥風撲面。
張啟塵眼底最後一點溫度消失了。
他後撤半步,掌心向內一收。
“正好,用你試招。”
“焚天掌。”
他經脈中沉寂的力量瞬間甦醒,如同地底奔湧的熔岩找到了出口,全部衝向那隻抬起的手。
四周的空氣開始扭曲、升溫,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彷彿有無形的火在灼燒。
熱浪一圈圈盪開。
“吱——嘎——”
巨獸撲到半空的身形突然僵住,那雙血紅的眼珠裡第一次映出恐懼。
它想扭身逃回水中,但遲了。
一道赤紅的光從張啟塵掌心噴薄而出,不是火,卻比火更暴烈。
它像地心深處衝破岩層的怒流,眨眼間便吞沒了那隻尚在空中的龐大軀體。
熾熱的掌風並未停歇,推著那團燃燒的陰影,狠狠砸向遠處的暗河水面。
……
“嗬……”
巖道拐角處,兩雙瞪圓的眼睛幾乎要脫出眼眶。
胡胖子和他的兄弟去而復返,剛探出頭,看見的便是這焚天煮海般的一幕。
兩人的腳像被釘死在地上,連呼吸都忘了。
他們剛才護送陳教授和郝愛國到了繩索垂落處,心裡總懸著,便折了回來。
現在,他們看見了甚麼?
一掌。
僅僅一掌。
火焰憑空而生,掌風捲著暗河的水汽與那頭巨獸倒飛出去。
熱浪撲到臉上時,他們只覺得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肺裡的空氣被抽得一乾二淨。
眼前所見讓胡捌一和王剴旋同時僵在原地。
暗河水面正嘶嘶蒸騰著白霧,濃重的水汽裹著某種焦熟的氣味撲面而來。
那頭龐大的生物側翻在水邊,原本佈滿疙瘩的表皮已經綻裂,露出底下泛白的肉質——簡直像在滾水裡煮過一整夜。
“我的老天……”
王剴旋喉嚨裡擠出半截氣音,他轉向站在河灘碎石上的身影,眼睛瞪得滾圓,“張爺,這、這究竟怎麼弄出來的?”
張啟塵正彎腰檢視那隻不再動彈的巨獸,聞言只擺了擺手:“湊巧罷了。”
他早就料到這兩人會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