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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剴旋看著同伴這副模樣,喉嚨裡像堵了塊石頭。
他轉向另一邊:“張兄弟,楊 ** ,老胡的話你們都聽見了。
依我看,路線還是別改了吧?”
“不能不改。”
雪梨楊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
陳教授這時嘆了口氣,皺紋在額間堆得更深:“小王啊,你不太明白。
我們堅持要繞道崑崙冰川,是因為有件東西非找到不可——華特先生當年留下的記錄本。
沒有那本筆記,誰也摸不清通往精絕古城的路該怎麼走。”
精絕古城。
這四個字在他齒間反覆碾磨了半輩子。
自從在殘卷裡窺見那個古國的零星記載,這個念頭就像藤蔓一樣纏住了他的魂魄。
哪怕前頭是刀山火海,哪怕這把老骨頭最終散在沙漠裡,他也認了。
雪梨楊的視線轉向桌角那個一直沒說話的人:“張老闆,你的意思呢?”
她的目光裡藏著某種試探。
這小丫頭……
張啟塵心裡搖了搖頭,臉上卻露出為難的神色:“改道嘛,倒也不是不行。
只不過——”
他抬手指了指還在發抖的胡捌一。
“人家在冰川遭過那麼大的罪,你們也都清楚這趟有多險。
怎麼說……也該給人家添點辛苦錢吧?”
雪梨楊怔住了。
她剛把難題拋過去,對方竟直接扔回個她根本沒準備的答案。
這下倒好,坑是她自己親手挖的。
旁邊的王剴旋眼睛倏地亮了起來。
雪梨楊的視線轉向張啟塵,停留了片刻,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
她從口袋裡取出支票簿,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很輕。”酬勞可以追加,每人一萬美金。”
她抬起眼睛,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但問題在於,你們誰有把握對付那些蟲子?”
四周忽然安靜下來。
胡捌一的後背繃緊了。
他想起多年前的崑崙山,風聲裡夾雜著戰友的呼喊,還有那種幽藍的光點——它們撲上來時,連鋼鐵都能燒穿。
那時候他們手裡有槍,身上穿著軍裝,結果呢?活下來的只剩他一個。
現在這群人……他喉嚨有些發乾。
“我有辦法。”
張啟塵的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過去。
胡捌一猛地抬頭:“甚麼辦法?”
“水。”
張啟塵只說了這一個字。
水?胡捌一的眉頭擰在一起。
記憶的碎片忽然拼湊起來——是的,最後救了他的,好像確實是冰河。
這個細節他從未對人提過,連他自己都幾乎忘了。
他的目光落在張啟塵臉上,帶著審視,也帶著驚疑。
這個人不僅懂風水,通西域古史,連這種幾乎被時間掩埋的秘密都一清二楚?他知道的未免太多了些。
張啟塵當然清楚。
那些閃著藍光的蟲子,根本不是尋常生物。
它們世代守著魔國那座埋在地底的九層妖塔,名字叫作“達普鬼蟲”
。
被它們碰觸的東西,要麼瞬間化成焦灰,要麼凝固成堅冰。
因為它們能在兩種形態間切換:一種燃著無量業火,另一種則散發著乃窮神冰的寒氣。
水火本不相容,它們卻同時具備這兩種毀滅性的力量。
不過這種切換需要媒介——一顆藍白相間的水晶球。
如果沒有那個東西,它們就只是怕水的火蟲,或者怕火的冰蟲。
“小張同志真是博學。”
陳教授臉上的皺紋舒展開,笑得眼睛眯成縫,“我們這次真是找對人了。”
旁邊的葉一心眨了眨眼,睫毛在燈光下投出小小的陰影。”張哥,你怎麼甚麼都知道呀?”
她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欽佩。
張啟塵只是擺了擺手。”碰巧了解一點而已。”
談話聲在帳篷裡繼續,胡捌一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崑崙冰川——光是想到這四個字,胃裡就一陣翻攪。
冰冷的空氣,刺眼的白雪,還有那些揮之不去的藍光……恐懼像藤蔓一樣纏住他的心臟。
但他又想起張啟塵剛才的話:有些地方,你越躲,它越追著你。
他握了握拳,指甲陷進掌心。
疼痛讓他清醒過來。
“我去。”
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我跟你們進冰川。”
帳篷裡的氣氛一下子鬆動了。
有人輕輕吐了口氣,有人相互交換著眼神,嘴角浮起笑意。
張啟塵改變了路線。
他同時向隊伍申明瞭一條規矩。
“踏入崑崙冰川之後,每個人的行動,都必須遵循我的指令。”
……
崑崙山矗立在視野盡頭,雪峰如刃,刺破蒼穹。
這片山脈被尊為群山之源,脈絡橫貫大地,吞吐著無邊無際的荒原。
積雪覆蓋了不知多少歲月,從未真正消融。
視線所及,是白與藍交織的疆域——雪是凝固的雲,冰是沉睡的海,共同構築出一片寂靜到極致、又變幻無窮的領域。
人站在這裡,胸膛裡彷彿被冰冷的空氣洗過一遍,又灌滿了某種蒼茫的震顫。
憑藉陳教授的身份與考古的名義,他們獲得了當地的協助。
一支小型護衛隊加入了行列,陪同他們走向崑崙東麓。
在那條巨大的冰川裂隙邊緣……
張啟塵抬起頭。
雪光刺眼,萬物裹著銀白的殼,美得近乎殘酷。
自從通曉了地脈走勢的學問,他眼中的世界便剝去了單純的表象。
冰層與山巒之下隱藏的奧秘,此刻清晰無比。
崑崙的氣象浩瀚磅礴,格局堪稱天成。
世間龍脈,皆由此處發端——古話並無虛言。
萬年積雪覆蓋之下,無數山脊如同蟄伏的巨獸,在天地間盤踞、伸展。
它們自崑崙主峰掙脫而出,向著大地的四面八方蜿蜒爬行。
那是靜止的咆哮,是凝固的震撼。
如此格局,莫說古時的王侯將相渴望在此安眠,即便是更久遠傳說中的聖賢,恐怕也願將此地作為永恆的歸宿。
有隱約的傳言說,軒轅氏逝去後,便長眠於崑崙雪峰之巔……
“看那裡!”
雪莉楊的聲音打斷了思緒。
她手指指向雪坡下方,一道幽深的黑色裂口撕開了冰原。”那就是我們要找的裂隙。”
目標近在眼前,隊伍裡其他人的疲憊似乎被瞬間驅散了幾分。
幾乎到達極限的身體裡,又竄起一股短促的力氣。
“教授,請走慢些。”
胡八一始終跟在陳教授身旁。
他深知這片冰川暗藏的兇險,一路上格外留意這位老人的狀況。
萬一出了甚麼意外,接下來的麻煩可就難以收拾了。
陳教授胸膛起伏著,長長吐出一口氣。”小胡,我翻過檔案了。”
他聲音有些發沉,“那年的雪崩,和你們沒關係。
是山體自己出了狀況,一次……地動。”
他抬起手指向遠處。”瞧見沒?那條裂谷,就是當時震開的痕跡。”
胡捌一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是那支隊伍裡唯一回來的人。
這些年,自責像冰碴子紮在骨頭縫裡,總覺得是自己沒拉住那幾個年輕人,總覺得那場崩塌是自己招來的。
如果當時能再快一點,如果當時能喊住他們——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
現在聽見這話,壓在心口的石頭裂了道縫。
可胸腔裡翻攪的,說不清是鬆快還是別的甚麼,又澀又重。
“張老闆,瞧甚麼呢?”
雪梨楊走到張啟塵身側,微微偏頭。
張啟塵目光仍落在遠處。”隨便看看。”
或許是學了那套觀山尋脈的本事落下的習慣,每到一處,總忍不住打量幾眼。
即便清楚腳下埋著甚麼——那座屬於古老魔國鬼母的陵墓,九層妖塔——視線還是不由自主地掃過四周。
這地方的山形實在少見。
背後雪峰如刀劈斧削,兩側山脈蜿蜒盤踞,像兩條蟄伏的巨獸。
冰層底下隱約能聽見水聲,暗河在深處流動。
確實是難得一見的格局。
據說魔國的鬼母生來就有一雙能看穿虛實的眼睛,能連通蛇神留下的幻境,驅使、放逐、甚至讓人輪迴轉世……那種力量,遠非尋常所能比擬。
也不知躺在這下面的,是第幾代鬼母。
“呀——”
一聲輕呼打斷思緒。
葉一心腳下打滑,整個人在雪面上歪倒,順著坡就往下溜,正朝張啟塵這邊衝來。
張啟塵伸手一拽,將她拉穩。
可她沒站穩,整個人直直撞進他懷裡。
他脊背微微一緊。
隔著厚厚的棉衣,依然能感覺到撞上來的柔軟分量,沉甸甸地壓在他胸前。
確實……不小。
“摔著沒有?”
他問。
葉一心耳根已經紅透,聲音低得快聽不見:“沒、沒事……謝謝張哥。”
那女孩耳尖泛著紅,從張啟塵臂彎裡掙出來,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帳篷後頭。
空氣裡立刻漫開一股微妙的酸澀。
雪梨楊的聲音從側邊飄過來,每個字都像在冰面上刮過:“張老闆,真招人喜歡。”
“瞧把人家慌的。”
張啟塵沒接話。
他哪句話惹著她了?
嘴角卻自己抬了起來。
該不會是……這姑娘對他有點甚麼?不然這沒由來的彆扭勁,算怎麼回事?
正想著,雪梨楊忽然挺直背脊,不知哪來的力氣,腳步踩得積雪咯吱作響,頭也不回地朝那道冰川裂口走去。
張啟塵只晃了晃頭。
隨她去。
難道還要他追上去說好話?
他可沒那份閒工夫。
……
約莫半支菸的工夫,隊伍停在一道巨大的地縫前。
冰雪覆蓋的山脊上,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口子,彷彿整座雪山被甚麼巨力撕開了一道舊傷疤。
往下望,黑沉沉一片,寒氣裹著風聲從深處捲上來,刺得人後頸發麻。
“娘嘞!”
王剴旋一屁股坐進雪堆裡,聲音發顫,“這……這得有多深?”
張啟塵側過臉:“怕高?”
王剴旋拼命點頭,臉都皺成一團:“胖爺我啥都不怵,就怵往下看!”
“待會兒帶你玩點新鮮的。”
“啥、啥新鮮的?”
“等著就知道了。”
他倆說話間,雪梨楊和胡捌一已經將登山索固定在裂縫邊緣的冰岩上。
其餘人正往身上套安全扣,金屬搭扣咬合的咔嗒聲此起彼伏。
隨行的戰士們在不遠處紮起幾頂帳篷,灰綠色的篷布在風裡撲打著。
考古隊裡,只有葉一心白著臉退到帳篷邊。
其餘人——連陳教授都在胡捌一的攙扶下綁好了繩索——竟都準備下去。
老先生眼裡閃著光,手臂微微發顫,倒像是個準備冒險的少年人。
“張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