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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啟靈沒接話。
他的視線像是釘在了那塊佈滿刻痕的石碑上,紋絲不動。
關於那段過往,他自己也拼湊不出完整的圖景,記憶的缺失讓一切更加模糊不清。
吳諧站在一旁,腦子裡亂成一團。
張啟靈剛才說的那些,和他從三叔那裡聽來的,完全是兩回事。
他當然不會知道。
二十年前在這地下發生的一切,遠比此刻聽到的更為複雜。
而他那位三叔,顯然沒有對他說出全部實情。
阿寧的眼睛卻倏然亮了起來。”照這麼說,”
她語速加快,手指無意識地劃過空氣,“眼前這個水池,其實就是一座活的陣法?”
“只要算準了方位……”
“就能找到通往核心墓室的路?”
那種被稱為奇門遁甲的術數,傳聞可以追溯到遙遠的軒轅時代。
八種不同的門戶,代表著八種截然不同的路徑與結局。
唯有準確踏入代表生機的那一扇,才能走出迷局。
若是選錯了,等待闖入者的,要麼是永恆的沉寂,要麼是無盡迴圈的鬼打牆,永遠繞不出去。
最初,這套體系有著數千種變化。
後世流傳中,其精要不斷散佚,能夠掌握全貌的人越來越少。
到了如今,遺存下來的部分已是殘缺不全。
在漫長的歲月裡,它曾被運用於戰場排兵、機關構築,乃至命運推演。
那些真正通曉其奧妙的人,無一不是能在時代浪潮中掀起波瀾的角色。
……
張啟塵幾步走到石碑旁。
他伸手將阿寧帶到近前,忽然問了一句:“會打理頭髮麼?”
阿寧怔住,眼裡浮起疑惑。
這算甚麼問題?她當然會。
可她不理解此刻問這個的用意。
“會的話,”
張啟塵的目光垂向地面,聲音沒甚麼起伏,“那就跪下吧。”
阿寧愣住,一時沒能理解那句話的含義。
吳諧與王胖子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從對方臉上捕捉到一絲促狹的笑意。
難道這位向來冷靜的張啟塵,今日竟有些不同尋常的急躁?
見她仍舊僵在原地,張啟塵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將她帶向那塊青黑色的石碑。
阿寧正要掙脫,他的聲音已先一步落下:“照我說的做——面對石碑,做出梳理頭髮的動作,然後仔細看。”
“生路就在其中。
快。”
阿寧蹙起眉,還是依言照辦了。
她半跪下來,抬起手臂,模仿梳頭的姿態望向石碑表面。
下一刻,她呼吸一滯。
石碑深處,竟映出了三條首尾銜接的銅魚,正無聲地旋轉……
***
此刻,阿寧正維持著那個略顯奇特的姿勢。
身體微微前傾,曲線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張啟塵移開視線,喉結不易察覺地滾動了一下。
“有結果了嗎?”
王胖子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透著按捺不住的急切,“墓室裡的東西可等不了人!”
阿寧點了點頭,語調揚起:“找到了——”
按照張啟塵的指示,她方才從石碑的反光裡窺見了玄機。
唯有從這個特定角度,才能看見那三條緩緩轉動的銅魚影子……它們旋轉的軌跡,正與池壁某處隱約的輪廓逐漸重疊。
“在那裡。”
她側過身,指向斜後方。
探燈的光束立刻追著她的指引掃去。
原本嚴絲合縫的石壁上,不知何時竟浮現出八道幽深的門洞輪廓。
“還等甚麼!”
王胖子話音未落就已衝了出去。
另一道黑影比他更快——張啟靈幾乎在燈光照到門洞的瞬間就已掠至池邊,快得只留下殘影。
吳諧見狀也急忙跟上。
“錯了!”
張啟塵的喝止聲驟然響起。
他一把拽住阿寧的手腕,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疾步奔去。
餘下三人同時頓住腳步。
不是說要進入與銅魚影子重合的那道門嗎?
朝反方向去……
那豈不是死路?
張啟塵為甚麼偏要衝向那道標記著絕路的石門?
吳諧抓了抓頭髮,指尖蹭過髮根,臉上堆滿了想不通的神色。”他是不是……走反了?”
聲音裡摻著遲疑。
旁邊那個體態圓滾的男人眼珠動了動,幾乎沒停頓就調轉了腳步。”我跟定塵爺了!”
他嚷著,靴底刮過地面,“就算前頭是 ** 殿,我也去!”
他心裡轉得飛快。
在這地底深處,只有貼著張啟塵的影子才最穩妥——先前幾回經歷早已讓他摸透了這個道理。
哪怕張啟塵此刻正奔向絕地,以那人顯露過的能耐,甚麼機關能鎖住他?甚麼邪祟能近他身?
反過來想,若是離了張啟塵,再碰上甚麼兇險……他實在沒把握能應付。
況且他早就打定了主意。
要跟,就跟到底。
怎麼可能半路撒開手?
眼看那圓滾身影已經追著張啟塵和阿寧去了,吳諧心裡也晃盪起來。
“咱們……還是跟著張哥吧。”
他轉頭對身旁那個沉默寡言的人說,“他這麼做,總有緣由。”
被稱作“小哥”
的人抬起眼,目光掠過前方張啟塵漸遠的背影。
隨即,他點了點頭。
接著卻驟然轉身,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疾奔而去,衣角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吳諧愣在原地。
所以到頭來,只剩他一個還傻站著?眼看張啟塵幾人的身影就要沒入那道幽暗的石門,他腦子一空,兩腿已經拼命邁開衝了過去。
要是被獨自扔在這地方……
那滋味他連片刻都不敢細想。
……
石門後是條向下傾斜的窄道,空氣裡混著塵土與某種陳舊的鏽味。
阿寧擰緊眉頭,視線釘在張啟塵側臉上。”為甚麼選死門?”
她問,每個字都裹著濃重的不解。
找出活路的方法是張啟塵說的。
可找到了,他反倒領著所有人踏進了絕路。
周圍幾道目光也黏在他身上,同樣塞滿了與阿寧相似的困惑。
“奇門遁甲被人動過了。”
張啟塵的聲音在狹窄空間裡顯得清晰,“生死倒轉,看著是生門的其實是死路,眼前這道死門——才是活路。”
他當然清楚。
二十年前,吳三醒與解連環曾在此地交鋒。
解連環為了把吳三醒永遠留在這裡,暗中撥轉了機關。
他想讓吳三醒困死在所謂的“生門”
之中。
倘若他們此刻走向那道看似生門的入口,便會重蹈吳三醒當年的覆轍。
而此刻踏入的這道死門。
才是真正能走出去的路。
通道盡頭還留著吳三醒用血寫下的最後幾句話,說的是解連環要取他性命。
至於後來發生的事。
那三個人正是循著這條線索踏進了那道門。
吳諧看見牆上的血跡,卻把順序讀顛倒了——他一直以為是自己的三叔吳三醒對解連環下了死手。
“老天爺,連這您都清楚,真是神了,塵爺!”
王胖子豎起拇指,後背卻冒出一層薄汗。
他的直覺沒錯。
只有挨著張啟塵走,命才能攥在自己手裡。
不然呢?
恐怕十條命也不夠丟的。
“可您究竟從哪兒知道的?”
阿寧追問道。
她實在想不明白。
為甚麼張啟塵到了墓裡就像回了家?七星魯王宮是這樣,眼下這座沉在海底的墓穴還是這樣。
先前那些會自己移動的墓牆。
現在又是這生死交替的機關陣法。
他簡直像把一切都攥在手心,甚至比修墓的人更熟悉這裡。
張啟塵側過臉:“若我說是算出來的,你肯信麼?”
“不信。”
阿寧別開視線。
“隨你。”
“……”
張啟塵懶得再多說。
難道要告訴他們,自己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早把他們的經歷當故事讀過?
他邁步往前走去。
暗門後是條青石板鋪成的窄道,又深又長,望進去像沒有盡頭。
幾人陸續跟進。
背後的門悄無聲息合攏。
他們彷彿被扔進了一條永遠走不完的隧道。
前方漆黑。
後方也漆黑。
一種被天地遺棄的孤寂感從心底爬上來。
沒人開口。
只埋頭趕路。
通道里靜得可怕,連呼吸都顯得突兀,只剩下腳步聲在石壁上撞出迴響。
甚至能聽見自己胸膛裡的跳動。
好在這種壓抑只持續了片刻。
路開始往上傾斜。
他們像一群尋找神蹟的朝聖者。
朝著碑文裡所說的天宮而去。
“前面……好像有人?”
阿寧忽然拉住張啟塵的衣袖,聲音發緊。
不遠處的黑暗裡。
竟浮起一團朦朧的昏黃光暈,暗暗的,像是快燒盡的油燈。
他忽然懂了。
不是活物。
是石頭在發光。
“別亂猜。”
他聲音很平,“那是魚眼石,自己會亮。”
他記得這地方。
海底的墓室,牆上嵌了許多這種石頭,像夜裡會亮的珠子,把整個房間照得通明。
阿寧沒吭聲。
但光太刺眼了——亮得超出她的預料。
除非親眼看見,否則誰也想象不出這墓室到底有多驚人。
“會發光的石頭?”
王胖子耳朵立刻豎了起來,“那……那不是值錢貨?咱們這趟沒白跑!”
吳諧在後面嗤了一聲。
“你就知道錢。”
他催促,“快往前走。”
他對墓裡的東西沒興趣。
他是來找人的。
可這一路甚麼痕跡也沒發現,心裡漸漸繃緊了。
他當然不知道,他要找的人早就離開了這兒。
他這輩子繞來繞去,恐怕都繞不出那人早就布好的局。
沒走多遠。
領頭的張啟塵忽然覺得光線一湧,眼前豁然開朗。
連他也頓住了腳步。
一片巨大的方形墓室在金光中展開。
霸道,又奢侈到極致。
四邊立著十根金絲楠木的柱子,粗得像撐住天頂的巨臂。
牆是黃漿磚砌的,被暖黃的光一照,浮起一層流轉的金澤,上面雕滿了龍,整整十幾條五爪的形態,張牙舞爪。
抬頭看,穹頂上鑲著一幅星圖。
每顆“星”
都是一枚鵝蛋大小的魚眼石,幽幽吐著黃光。
墓室四個角各擺一面銅鏡,把光反覆折射,讓整個空間浸在明亮裡。
而墓室正中——
沒有棺材。
只有一個巨大的石盤,上面託著一座宮殿的模型。
樓閣、假山、細水,全都精巧得讓人屏息。
“汪藏海的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