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張啟塵的目光讓老海脊背一僵。
他確實沒料到,這年輕人竟有這等本事。
店裡扎著馬尾的姑娘端來兩杯清水,擱在木桌邊沿。
張啟塵瞥了一眼杯沿上升騰的稀薄熱氣,眉頭立刻壓低了。”老闆,”
他的聲音像塊浸了涼水的石頭,“你們這兒,就拿這個待客?”
他頓了頓,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敲了敲。
“是不打算做我們這單買賣了?”
古董行當裡的規矩,他比誰都明白。
看人下菜碟是常態,不見真東西誰肯亮底牌?可眼前這兩杯白水,連半點敷衍的意味都懶得遮掩。
“哎喲,您多包涵!”
老闆臉上的笑容堆得厚厚的,眼裡的光卻輕飄飄地滑了過去,衝著那姑娘擺手,“丫頭不懂事,快去,換咱們收著的好茶葉來。”
他轉向兩人,語氣裡揣著試探,“不知二位……是有甚麼要緊物件想出手?”
太年輕了——他心想。
這樣的年紀,能摸出甚麼像樣的東西?
生意人那點掂量分量的心思,張啟塵看得透亮,沒接話,只將隨身布包扯開一道縫隙。
“這……這是?!”
老闆的視線剛沾上那露出的一角,整個人便像被針紮了似的從椅子裡彈起來。
他腿腳發軟,幾乎要扶住桌沿才能站穩,瞳孔裡映出的不知是駭然還是狂喜。
“東西還行?”
張啟塵問。
老闆這才猛地吸了口氣,手忙腳亂地扯下門簾,回頭對那姑娘啞著嗓子喊:“拿最好的!聽見沒?櫃子最裡頭那個罐子!”
他抹了把額角,重新坐下時,背脊不自覺地彎了些。
“兩位……怎麼稱呼?”
他望向張啟塵的眼神徹底變了,摻著小心翼翼的敬重,“道上給面子,都叫我一聲老海。”
“姓張。”
回答得很淡。
旁邊的阿寧歪著頭,眼皮半垂著,嘴角抿成一條冷淡的線。
她坐在那兒,像一尊裹著寒氣的玉雕,半個字也懶得吐。
老海知道自己先前那套惹人厭了,只得擠出笑連連點頭:“張師傅,您包裡那件……能否讓在下開開眼?只要東西完整,價錢方面,絕不讓您吃虧。”
方才那驚鴻一瞥,他已認出那是一套玉。
憑他這些年練就的眼力,哪怕只窺見邊角,也足以斷定來歷。
那土腥氣,分明是剛從地下醒過來的東西。
所以他才會那樣失態。
“哪一件?”
張啟塵卻反問。
老海怔住:“就是您布包裡那……您放心,我這鋪子雖不起眼,後頭卻有實在的東家。
多大的物件,都吞得下。”
他話音還沒落穩。
只見張啟塵不慌不忙,將布包徹底攤開——金絲嵌玉的棺飾、暗紫泛光的玉函、青綠斑駁的祭器、還有若干素色玉片,一件接著一件,全數擺上了桌面。
老海臉上的血色“唰”
地褪得乾乾淨淨。
他再一次站起來,腳跟撞得椅子腿刺耳一響,眼睛死死盯著桌上那些東西,震驚混著難以置信,在他眼底劇烈翻湧。
小姑娘端著茶盤往回走時,腳步猛地頓住了。
托盤裡的瓷杯晃了晃,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到了她的手背上,她卻渾然不覺。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桌面,嘴唇微微張開,吸進半口涼氣,沒能吐出聲音。
就在片刻之前,她心裡還窩著一團火。
老闆因為她遞上的茶不合客人心意而低聲斥責,又吩咐她去換更好的茶葉。
她低著頭應下,轉身時卻忍不住瞥了那位年輕客人一眼——太年輕了,能懂甚麼?怕是來裝模作樣的。
這種念頭,櫃檯後的老海大約也有。
然而此刻,她所有的不忿都被眼前所見碾碎了。
桌面上,原本空蕩的漆木桌面,此刻幾乎被各式物件鋪滿。
它們沉默地堆疊著,有的還沾著乾涸的泥土,在室內昏黃的光線下,泛著一種並非來自塵世的、幽暗的光澤。
金的、玉的、陶的、銅的……形態各異,卻共同散發著一種剛從地下深處帶來的、陰冷的氣息。
她的目光移向那位端坐的年輕人。
他依舊平靜,甚至有些過於平靜了,彷彿桌上擺著的不是足以令人心跳停止的財富,而只是一些尋常的杯盞。
老海的反應比她更甚。
他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個人僵在櫃檯後面,只有眼珠在劇烈地顫動,從一件東西跳到另一件東西上。
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輕響,卻沒能組成一個完整的詞。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像是從一場漫長的夢魘中掙脫,猛地吸了一口氣。
“你……先出去。”
他的聲音有些發乾,是對著小姑娘說的,眼睛卻一刻也沒離開桌面,“把門帶上,別讓人靠近。”
小姑娘如夢初醒,慌忙放下托盤,幾乎是踉蹌著退了出去,輕輕掩上了厚重的木門。
老海這才快步走到門邊,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又撥開簾子縫隙向外飛快掃了一眼。
確認無誤後,他回到桌邊,動作有些僵硬地坐下。
臉上先前那點職業性的客氣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力壓抑卻仍從眼底滿溢位來的熾熱,混合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
“先……先生,”
他換了稱呼,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試探,“這些……這些地下的物件,您都打算……讓出來?”
最初,他僅僅瞥見那揹包裡露出一角的金玉棺套,心就已經猛地提了起來,知道今天來了不一般的客人。
可他無論如何也沒料到,對方拿出的不是一件,而是這麼多!這麼多!這得是掏了哪座王侯將相的安眠之所,才能一次湊齊如此陣仗?驚喜來得太大、太猛,反而讓他心頭掠過一絲不安,像走在薄冰上,既興奮於冰下的魚群,又懼怕冰面隨時會裂開。
但他看得分明,這些東西身上帶著新鮮的土腥氣,絕非流傳於世的舊物。
這一點,他絕不會看錯。
坐在對面的年輕人——張啟塵,這時才不緊不慢地端起面前新換的茶杯,湊到唇邊,讓溫熱的茶水潤了潤喉嚨。
他的動作很穩,杯沿沒有發出一絲磕碰的輕響。
“既然擺出來了,”
他放下杯子,目光平靜地看向老海,“自然是要尋個合適的去處。
你給看看,估個數吧。”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單憑英雄山腳下這麼一間鋪子的老海,絕無可能吞下他帶來的全部。
這些東西,最終會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盪開,必然驚動潭底真正的大魚——京都霍家。
他此行的目的,本就不是為了眼前這幾枚錢幣的差價。
他要的,正是透過這條看似偶然的線,將他的名字,悄無聲息地遞到那個龐然大物的耳邊。
至於價錢,他早已瞭然於胸,此刻讓老海估價,不過是這場戲裡,一個必須走完的過場。
就是看這傢伙有沒有膽子耍花樣。
畢竟這行當裡真真假假從來就沒個準數——昨天還擺在菜市口論斤賣的土罐子,今天就能在琉璃廠吹成皇帝用過的夜壺。
反過來,多少捧著傳家寶的老實人,出了門才曉得自己連頓飯錢都沒換回來。
全憑一雙眼睛夠不夠毒。
“好!好!”
老海嘴角咧得快要掛到耳根,“兩位先潤潤嗓子,容我上上手。”
等張啟塵微微頷首,他立刻摸出掛在胸前的老花鏡,又從抽屜裡取出個銅邊放大鏡。
指尖觸上那些剛從土裡出來的物件時,動作輕得像是怕驚醒甚麼。
鏡片一寸寸挪過斑駁的紋路,他喉嚨裡發出含糊的咕嚕聲,脊背漸漸繃直了。
要不是屋裡還有旁人,他真想對著天花板吼兩嗓子。
攤在燈下的可不是尋常玩意兒。
唐宋的東西還算能見著,秦漢的便稀罕了,再往前推……戰國時期的紋路刻進銅鏽裡,甚至有一件,那形制分明是西周的影子。
在這行混飯吃的都清楚:過了秦便是另一個天地。
春秋戰國的物件夠得上拍賣會的壓軸,若是夏商的東西現世——那就不該叫古董,該請進玻璃櫃子受香火。
“看得怎樣?”
張啟塵見他終於放下放大鏡,指節還在器物邊緣流連。
“都是硬貨。”
老海搓著手,明知不該把歡喜擺在臉上,可腮幫子上的肉卻止不住地抖。
他豎起一隻手掌,五根指頭張得很開:“這個數,您看……”
“再加兩百。”
老海倒抽了口氣。
他報的價本就留著餘地,盤算著對方總要往下壓一壓。
誰料張啟塵直接往上抬,這一抬就抬到了他喉嚨口。
汗珠從鬢角滲出來,順著太陽穴往下爬。
給高了,東家那邊交代不過去;給低了,眼前這位爺怕是立刻要起身走人。
“您……您容我遞個話。”
他咬咬牙,擠出個苦相,“我背後那位老闆向來痛快,我儘量幫您說道說道。”
張啟塵擺擺手,意思很明白。
老哈哈腰退開,腳步有點飄,蹭到牆角摸出手機時,指尖都是涼的。
那邊張啟塵往椅背上一靠,光是坐著就讓他覺得喘不過氣。
“沒料到你連價都掐得這麼準。”
阿寧等那身影縮排陰影裡,才轉過臉。
剛才她心裡也估過一遍:桌上那些東西,撐死了到六百五。
可張啟塵偏偏喊出七百萬——正好卡在讓對方肉疼卻又捨不得放棄的坎上。
就憑這手,便曉得他不是外行。
阿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底的疑問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
這人究竟經歷過甚麼?
身手強悍得不像話,行事方式難以捉摸,心思深得看不見底,好像甚麼都知道……現在連鑑定古物也精準得像浸淫多年的行家!
“盯著我看?”
張啟塵抬起眼,眉梢微微動了一下,“要是真有興趣,晚上找個安靜地方慢慢聊?”
“胡說甚麼!”
阿寧別過臉去。
他們對話的間隙,老海從外面快步走了回來。
他整張臉泛著紅光,嘴角幾乎咧到耳根,兩隻手攥得緊緊的,呼吸都帶著顫。
“談妥了!”
他剛落座就抓起茶杯猛灌一口,聲音裡壓不住興奮,“那邊全答應了,價錢一分不少。”
“好。”
張啟塵只應了一個字。
老海一聽,整個人幾乎從椅子上彈起來,連聲說:“您真是爽快人!我這就去開票。”
話沒說完,他又轉身往裡間走,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風。
他在這行待久了,清楚這種交易用支票最穩妥,比拎現金或轉賬都安全。
張啟塵手指一動,從衣袋裡摸出那條從魯王宮帶出來的銅魚,放在掌心慢慢轉著。
“你連這個也要出手?”
阿寧看見,呼吸一滯。
張啟塵掃她一眼:“和你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