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王胖子不知是該氣還是該笑,聲音裡帶著無奈,“您要不要先瞧瞧,咱們這群人是幹甚麼行當的?”
潘子似乎聽不下去了,伸手拍了拍吳諧的肩,語氣沉緩:“小三爺,咱們是倒斗的,哪顧得上那些?”
“何況這人死了上千年了。”
“還算不算‘人’都難說。”
“一個死了千年還有心跳、有呼吸的東西,誰知道究竟是甚麼怪物?”
吳諧沉默了。
聽完潘子的話,他才回過神,抬手抓了抓頭髮——自己怎麼會突然冒出那樣的念頭?
同時也明白了,剛才眾人看他的眼神為何那樣驚異。
一時間,他耳根發熱,臉上臊得發紅。
張啟塵看在眼裡,並沒笑話他。
他覺得這倒很符合“天真無邪”
這性子——有時善良得近乎單純,卻絕不愚蠢。
只是心腸太軟,又經歷得少,才保住了那份澄澈。
真要觸到他底線,這人也能狠得下心。
畢竟……將來可是要成為“邪帝”
的角色。
正暗自想著,張啟塵忽然察覺到甚麼,倏地轉頭,望向他們來時的方向。
那裡——
一股壓迫感極強的氣息,正在迅速逼近。
**“嘿!找著了!”
王胖子在玉俑前埋頭琢磨了半天,眼睛都快看酸了,終於在那具軀幹的腋下,瞥見一根串聯玉片的金線線頭。
他頓時精神一振,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旁人見有進展,也紛紛圍攏上前。
唯獨阿寧的視線一直落在張啟塵身上。
見他猛然回頭,神色不對,她立刻出聲:“那邊……出甚麼事了?”
張啟塵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他,到了。”
阿寧的眉梢微微蹙起。”他?”
她追問,視線迅速掃過四周。
除了盤根錯節的樹影和沉寂的黑暗,甚麼也沒有。
她心裡升起一絲不解,甚至有些惱火——這人莫非在故弄玄虛?
但她瞭解張啟塵。
他不是會無端放話的人。
既然他開了口,那就意味著,確實有甚麼東西,或者甚麼人,正在靠近。
另一邊,吳三醒的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他死死盯著王胖子,聲音沉得發悶:“胖子,手穩著點。
扯錯一根線,這玩意兒就徹底廢了,你可想清楚。”
王胖子正處在一種亢奮的狀態裡,對警告充耳不聞。”三爺,您瞅瞅,”
他咧著嘴,手指虛虛點著,“除了這兒,哪兒還有線頭?準沒錯……”
話音未落,他的手已經探了出去,目標直指那具古老玉俑腋下糾纏的金色絲線。
吳諧和吳三醒幾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全部心神都系在那隻即將動作的手上。
“嗡——”
一道極其細微、卻銳利得能割裂空氣的震顫聲,毫無徵兆地刺破了寂靜。
阿寧的瞳孔驟然收縮。
竟然是真的。
張啟塵沒有說錯。
他,真的來了。
可除了她和張啟塵,其餘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像被釘死在了玉俑上。
那聲刀鳴,那隨之而來的、幾乎輕不可聞的破空銳響,他們全然沒有察覺。
“咻!”
下一瞬,一道烏黑的影子撕裂了昏暗的空氣,快得只留下一抹殘光。
它不像被投擲而出,更像本身就是一道劈向目標的黑色閃電,直取王胖子伸向金線的那隻手腕。
“砰!”
就在影子即將觸及皮肉的剎那,張啟塵的腿猛地掃出。
力道不輕,王胖子、吳諧,連同旁邊站著的兩人,都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力量帶得踉蹌撲倒,滾向一旁。
“哪個王八羔子暗算你胖爺我……塵、塵爺?”
王胖子摔得七葷八素,火氣騰地冒上來,罵到一半卻看清了出腳的人,硬生生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
困惑剛爬上他的臉,視線便被一樣東西奪走了。
一柄通體黝黑、毫無光澤的長刀,貼著他的鼻尖飛掠而過,帶著一股冰冷的腥風。
“奪!”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那黑刀深深扎進了旁邊那棵九頭蛇柏粗壯扭曲的樹幹,刀身沒入近半,露在外面的部分還在高頻地顫動著,發出持續不斷的、令人牙酸的“滋滋”
聲。
王胖子張著嘴,愣在原地。
吳諧和其他人也都僵住了,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猛地竄上頭頂,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
冷汗,毫無徵兆地冒了出來。
如果不是剛才那一腳……
那柄飛來的黑刀,此刻穿透的,恐怕就不是樹幹,而是他們的身體了。
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
從刀鳴響起,到眾人撲倒,黑刀入木,不過是兩次呼吸之間的事。
心臟還在胸腔裡擂鼓般撞擊。
誰都沒能看清那道黑影是怎麼出現的——等意識到時,冰冷的刀鋒已經貼著幾人的頸側擦過,釘進後方的石壁,嗡鳴聲久久不散。
他們活下來了。
因為張啟塵踢偏了那把刀。
呼吸凝滯的瞬間,所有視線猛地轉向刀刃飛來的方位。
那裡站著一個人。
深色衣料裹著精悍的身形,肩頭盤踞著青黑色的獸形紋路,在昏暗裡隱隱起伏。
他仍維持著擲出利器的姿態,手臂前伸,五指微微收攏。
臉上沒有表情,像覆了一層薄霜。
“是他……”
低語從齒縫間漏出來。
消失了那麼久的人,竟在這個關頭出現,並且一出手就是殺招。
後怕混著怒意,在每個人胸腔裡燒著——剛才若不是張啟塵反應快,此刻地上就該倒著好幾具 ** 了。
“他……想做甚麼?”
阿寧的聲音有些發僵。
即便只是旁觀,她也感覺到了那一刀裡裹挾的寒意。
角度、力道,全都衝著致命處去,沒有絲毫猶豫。
那是真正殺過人才有的決絕。
張啟塵看著那人收勢走近,嘴角扯了扯:“你沒感覺錯,他確實想 ** 。”
在場的人裡,只有他知道原因。
只有他清楚,那一刀真正瞄準的,是王胖子伸向玉俑金線的手。
玉俑不能脫——這話還沒來得及出口,刀光就已經到了。
“你他娘瘋了嗎!”
王胖子指著來者吼起來,脖子上青筋暴起,“要不是塵爺攔著,咱們幾個全得交代在這兒!今天不說清楚,老子跟你沒完!”
潘子幾個也沉著臉,怒火壓在眼底。
但這是三爺請來的人,三爺沒開口,他們只能忍著,目光釘在那張冷臉上,等一個解釋。
張啟靈終於瞥了王胖子一眼。
“你說得對,”
聲音像凍過的鐵,“就是想殺你。”
王胖子腦門一熱,所有理智都燒斷了線。
“行啊——!”
他啐了一口,攥緊手裡的傢伙,“那咱就看誰先死!”
他捲起袖口,手臂上的肌肉繃緊了。
剛要邁步往前衝,張啟塵平緩的嗓音就飄了過來:“你敵不過他。”
王胖子身形一頓,滿臉的困惑都凝在了臉上。
換作旁人開口,他恐怕早就按捺不住;可這話出自張啟塵之口,他便不得不掂量幾分。
那股竄上腦門的燥熱,倏地涼了大半。
“小哥,這話怎麼說?”
吳三醒見狀,急忙插到兩人中間,聲音裡帶著圓場的笑意。
張啟靈沒朝他看,目光轉向張啟塵停了一瞬,才慢慢開口:“祭祀殿裡那具血屍,為何會成為血屍——你們可明白?”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冰珠落地。
“原本裹在那具 ** 身上的,就是這件玉俑。”
“魯殤王掘開他的墓,剝下了玉俑。
於是,他才化作了血屍。”
“方才你們若是扯動了線頭……”
“棺裡這具活屍,瞬間便會起屍,變成比祭祀殿裡那頭更猙獰的血屍。”
話音落下,四周空氣彷彿驟然凍結。
幾人臉上血色褪盡,瞳孔微微收縮。
祭祀殿中血屍帶來的恐懼還烙在記憶裡,倘若再來一具更兇悍的,他們恐怕誰也走不出這裡。
心頭的怒意,霎時煙消雲散。
原來那不是要取他們的性命。
而是在救他們的命。
就在眾人相互對視、呼吸發緊的剎那,張啟靈眼中卻掠過一道寒光,身形毫無徵兆地暴起——
“你活得夠長了。”
“該死了。”
他五指如鐵鉗般扣住活屍的脖頸,竟將那具乾枯的 ** 直接從棺中拖了出來。
聲音冷得像深冬的岩石,動作快得讓人來不及眨眼。
青筋在他手背凸起,活屍渾身開始劇烈抽搐。
“發丘二指……”
唯一看清的只有張啟塵。
望著張啟靈那兩根異於常人的手指,他眼底微微一閃。
發丘指是發丘中郎將代代相傳的秘技,指尖蘊著千鈞之力,出手時卻疾如電光,能精準 ** 墓中重重機關。
這門功夫須從幼年練起,過程煎熬無比,張家本族的子弟,自幼便要經受這般錘鍊……
張啟塵並未察覺,自己這一眼望去,整個人竟陷入某種玄奧的境地。
思緒如洗過一般清明,周身隱約流轉著一層難以言喻的韻致。
【叮!你觀摩張啟靈施展發丘二指,由此領悟並掌握了此項絕技!】
張啟塵的指尖傳來一陣異樣的灼熱。
兩根手指的骨骼發出細微的脆響,關節彷彿被無形的手拉長、重塑。
面板下的肌腱像甦醒的蛇一般蠕動,最終定格成比其餘手指長出整整一節的怪異形態。
他試著彎曲它們——快得帶出殘影,指腹按壓石壁時,堅硬的巖面竟被碾出淺白的印子。
一種陌生的力量,沉甸甸地蜷縮在這兩截新生的指節裡。
沒等他細想這變化的源頭,另一側傳來了骨頭斷裂的悶響。
張啟靈鬆開了手。
那具先前還充盈著詭異生機的軀體,此刻像漏氣的皮囊般迅速塌陷下去。
豐潤的面板轉瞬乾枯發黑,緊貼在嶙峋的骨架上。
整個過程寂靜無聲,卻讓目睹的人從腳底竄上一股寒意。
“為甚麼……”
吳諧的聲音卡在喉嚨裡,他盯著那具迅速 ** 的屍身,又猛地轉向張啟靈,“你認識他?你們之間有舊怨?”
張啟靈的目光掠過吳諧震驚的臉,最後落回棺槨深處。
他的表情很複雜,像卸下了重擔,又像浸著某種遙遠的哀慼。”你們叫他魯殤王?”
他頓了頓,下頜朝棺內示意,“答案不在我這兒。
在那隻盒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