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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氣力即將耗盡的那一刻,張啟塵忽然察覺到某種異樣——當他體內最後一絲勁道也抽空時,自己摸索出的那套延壽法門,竟隱約觸到了飄蕩在天地之間、稀薄得幾乎無法捕捉的某種氣息。
面板上每一個細微的孔洞,都在此時微微張開。
一縷縷看不見的東西,正被緩慢地引向體內,隨後化作溫熱的細流。
這個發現讓他立刻拋開了保留體力的念頭。
他邁開雙腿,用近乎衝刺的速度奔向目標方向。
大約過了三四個鐘頭。
眼前的地勢逐漸變化,他知道,龍脈匯聚的核心區域已經不遠了。
“就是這兒了。”
又走了一段,視野盡頭出現了十來頂深色的營帳,零零散散紮在山坳間。
那應該就是阿寧隊伍落腳的地方。
算起來,他這一路趕得極快。
原故事裡,吳諧那幫人手裡握著地圖,從村子走到這兒還花了整整一日。
而他,只用了一半的時間。
可等他真正走近營地,四周卻靜得出奇。
帳篷裡外空蕩蕩的,半個人影也見不著。
“果然。”
“那女人已經帶人下去了。”
之前招待所的老闆娘提過,阿寧的隊伍是昨日清晨離村的。
照常理推算,他們抵達的時間該是午後或傍晚。
畢竟不是誰都像他這樣趕路。
張啟塵在營地裡轉了一圈。
幾處火堆的灰燼還帶著餘溫,某些器具上也留著新鮮的使用痕跡。
看來,這夥人今天早晨還在地面活動,或許是用了早飯才動身進入地下的。
“真是塊難得的好地方。”
他抬起頭環顧。
前方有溪水流過,背後靠著蒼翠的山巒,天地之氣在這裡聚攏又交融,地勢平坦開闊,日光與月色都能毫無遮擋地灑落。
這處的風水,實在挑不出毛病。
“龍眼就在這一帶……”
他用腳底碾了碾地面的土。
憑藉龍脈勘測與定位的手法,要找到主墓室的位置並不算難。
但他心裡也清楚。
眼前這座古墓,不能按尋常的思路去看。
因為它是一處“藏龍穴”
。
所謂藏龍穴,其實就是墓中疊墓——在原有的墓冢之上,再建起另一座墳。
聽起來像是在死人墳頭再埋新人。
這似乎犯了風水上的忌諱。
其實不然。
天下龍脈本就有限,古往今來,多少王侯將相都想把自己葬進最好的寶地,哪來那麼多完整的龍脈可用?
於是藏龍穴的做法便漸漸出現。
那些風水造詣極深的大師,會依據龍脈走向與墓主生辰命格,重新調整原有的格局。
讓同一塊地能夠容納第二次安葬。
甚至聽說,還有專程尋找這類疊墓位置的人。
“阿寧那女人把洞口開在甚麼地方了?”
張啟塵的視線掃過龍眼位置,沒發現任何挖掘痕跡。
他當然不願意親自動手去挖一條通道。
更別說,這座戰國時期的古老墓穴,牆壁裡埋著酸液機關——一旦觸發,血肉頃刻間就會化為枯骨。
他也不想耗費太多功夫去處理那些機關。
於是他在周圍仔細搜尋起來。
沒過多久,一處山坳裡露出了盜洞的痕跡。
洞口呈喇叭狀向下延伸,底部還殘留著 ** 的痕跡,墓牆顯然是被炸開的。
“這手法……真是夠潦草的。”
張啟塵輕輕嘖了一聲。
一看就知道是外行人乾的。
阿寧手下那批人,說到底都是拿錢辦事的傭兵。
他們哪裡懂甚麼盜墓的門道?
真正精通這一行的老手,
找準地宮位置之後,往往只打一條筆直的通道,直通主墓室,用最短的時間取走陪葬的寶物。
這門技術,
玩得最精的要數北邊的摸金校尉。
他們身上掛著摸金符,懂得利用星象地勢定位墓穴,打洞的功夫更是乾淨利落。
早年間,他們和發丘中郎將一樣,
都是掛著官銜的盜墓者。
發丘和摸金本是一家,都奉三國時的曹丞相為祖師。
一派握著發丘印,一派戴著摸金符,手法和做派也相差不遠。
而北派裡最能打的,
得數搬山道人。
這一支從西域扎格拉瑪族傳來,族人世代受鬼眼詛咒糾纏,為此走遍天下尋找雮塵珠的下落。
平日總是一身道人裝束。
雖然不擅長定位墓穴,但身手極為了得,而且傳承了不少專門 ** 古墓機關的法門。
四派之中聲勢最盛的,
則是卸嶺力士。
民國年間是他們最風光的時候。
常勝山的卸嶺魁首陳鈺樓,手下掌控著南北十三省十幾萬綠林人馬。
連湘西一帶的大小軍閥,
也要看他們的臉色。
這一派既不懂尋墓,也不擅長對付機關,可架不住他們人多勢眾。
平日裡聚在山林之間,劫掠富戶,接濟窮苦。
一旦發現大型古墓,
十幾萬人馬一擁而上,整座山都能被他們剷平。
所以卸嶺的盜墓風格,
就是這種喇叭口式的野蠻開挖。
到了如今,四派的說法已經漸漸淡了,行內大多隻分南北兩派。
北派還守著老輩的規矩行事,
南派卻不管那麼多,拎一把洛陽鏟,甚麼墓都敢往下挖。
但時間久了,
他們也琢磨出一些自己的門道。
比如望、聞、問、切這幾手。
和中醫診病的方法類似,南派的高手就是靠著這幾樣本事行走江湖。
望,指的是觀察山川地勢的風水格局。
泥土的氣息鑽進鼻腔時,指尖下的土層正傳來某種細微的震顫。
這是第一道功夫——嗅。
接著是打聽那些在鄉野間口耳相傳的古老故事。
這是第二道。
最後才是以手指搭上探鏟,憑震動辨別夯土的虛實,從帶上來的碎末裡推斷地宮的位置、構造甚至所屬的年代。
這第三門功夫,最考校人的本事。
不過此刻,這些都用不上了。
張啟塵只瞥了幾眼那片凌亂的營地,便矮身鑽進了那個已經挖開的洞口。
手電的光柱劈開黑暗,他順著傾斜的土道,向深處挪去。
……
日頭偏西,約莫是申時前後。
另一行人抵達了山坳。
幾頂帳篷突兀地支在那裡,映入眼簾時,所有人的呼吸都滯了一瞬。
“ ** !”
潘子喉嚨裡滾出一聲低吼,“被人搶了先!三爺,咱們這趟該不會白跑了吧?”
吳三醒橫過去一眼,目光裡帶著斥責:“慌甚麼?沉住氣。”
他轉向那個始終沉默的身影,“你怎麼說?”
隊伍裡其他人臉上都蒙了層灰,失望與焦躁明明白白。
唯獨張啟靈神色未變,像潭深水。
“人還在下面。”
他聲音平直,聽不出起伏,“若是得手走了,這些家當不會留下。”
吳三醒立刻點了點頭:“和我想的一樣。”
他隨即喝道,“潘子,大奎,把東西都備上!”
一旁的吳諧忍不住撇了撇嘴。
又在裝模作樣——他腹誹道——剛才明明瞧見你眼角都繃緊了,現在倒擺出一副料事如神的架勢。
兩個夥計手腳麻利地攤開行囊。
吳三醒則摸出一卷殘舊的帛書,在漸暗的天光下展開,手指沿著上面模糊的線條與記號慢慢移動。
片刻後,他用鞋底在某處地面反覆蹭了蹭。
“是這兒了。”
他語氣篤定,“圖上標得清楚,祭祀的臺子就在腳底下,往下便是停放棺槨的正殿。”
“動手!”
潘子和大奎聞聲便掄起鏟子。
兩人跟著吳三醒多年,動作熟稔,配合間幾乎不用言語。
張啟靈獨自倚著一棵老樹的樹幹,眼簾半垂,彷彿神思已飄到了別處。
眼看就要踏入那座沉睡的陵墓,吳諧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快了些,掌心微微發潮。
“瞧見沒?”
吳三醒的手重重拍在他肩上,臉上浮起一抹掩飾不住的得色,“這兒沒有新打的洞眼。
那幫人……連門都沒摸對。”
吳三醒叼著煙,視線掃過面前那片不起眼的土坡。
“這種地方,”
他吐出一口灰白的煙霧,聲音裡混著砂礫摩擦般的粗糲,“除了我,沒人能摸準門在哪兒。”
他頓了頓,補充道:“換誰來,都得栽。”
站在旁邊的年輕人沒接話,只是嘴角不易察覺地往下撇了撇。
又在顯擺了。
他心想,年紀一大把,這毛病怕是改不掉了。
不遠處傳來鐵器與泥土摩擦的悶響。
潘子和那個叫大奎的漢子正將探鏟一節節從地底抽出來。
鏟頭離開洞口時,帶起一坨溼漉漉的泥。
那泥的顏色讓所有看見的人都僵住了。
吳三醒夾煙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身旁的侄子瞳孔驟然縮緊,連呼吸都屏住了。
就連一直沉默靠在樹邊的張啟靈,也微微抬起了眼。
泥土是暗紅色的,黏稠得不像話,正順著鏟尖往下滴落,一滴,又一滴,砸在乾燥的地面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血……血土!”
年輕人喉嚨發緊,聲音變了調。
土裡滲血,意味著下面躺著的東西絕不尋常。
那是傳說中極兇的“血屍”
才會盤踞的墓穴。
而“血屍”
這兩個字,對吳家有著別樣的重量。
許多年前——大概五十個春秋以前——吳諧的祖父吳老狗,曾跟著家族裡幾位長輩,在常沙一處叫鏢子嶺的地方動過土。
那次遇到的,正是這種墓。
結局慘烈。
去的長輩們都沒能回來,只有吳老狗一個人逃出生天,代價是永遠失去了嗅覺。
後來他只能靠著馴養的狗來辨識土味。
這些往事,都被他仔仔細細寫進了筆記裡。
吳諧和吳三醒都翻過那本已經泛黃的冊子。
所以此刻,看到那彷彿被鮮血浸透的泥土,叔侄倆的臉瞬間失去了血色。
潘子和大奎也察覺到了氣氛的凝固。
他們沒說話,目光投向吳三醒,等著他的決斷。
“三叔?”
吳諧壓低了嗓子,喉結滾動了一下。
吳三醒沒立刻回答。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直到火星快要燒到濾嘴,才猛地將菸蒂摁進土裡碾滅。
再抬眼時,那雙眼睛裡只剩下一片狠厲。
“土帶血,屍帶金,”
他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下面埋著的,肯定是硬貨。”
他掃視了一圈身邊的人。
“挖!”
“咱們這麼多人,慫甚麼?”
那一瞬間,他身上透出一股亡命徒般的悍氣。
風險與收穫總是糾纏在一起,越是險惡的境地,底下藏著的可能就越是驚人。
他吳老三在道上闖出的名號,哪一次不是從鬼門關前硬搶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