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諾很少扎頭髮，濃密的黑髮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線條好看的下巴。走在走廊上，偶爾有人側目看一眼，但也僅限於此。他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氣場就像是一團被稀釋過的墨水滴進清水裡，明明存在，卻沒甚麼存在感。
加藤老師的辦公室在三樓盡頭，門半掩著，裡面隱約傳來說話聲。準確地說，是隻有加藤老師一個人的說話聲，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甚麼看不見的東西交流。
許諾沒多想，推開門走了進去。
然後他就愣住了。
辦公室不算大，一張辦公桌，一個檔案櫃，兩把椅子。窗戶的百葉簾拉了一半，陽光在室內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條紋。加藤老師背對著門口，坐在椅子上，姿勢很奇怪，身體微微後仰，像是被人從後面摟住了脖子。
而那個人如果那東西能被稱作人的話，正站在加藤老師的身後。
一個沒有眼睛的，面板蒼白皺巴巴的，身形大致呈人形的東西。它的下顎以一種不屬於正常生物的角度大張著，像是蛇吞獵物時的脫臼狀態，正從加藤老師的頭頂開始，一點一點地把整個人往嘴裡塞。加藤老師的腦袋已經完全被吞進去了，肩膀也在它的嘴裡消失，它那蒼白的喉嚨蠕動著，發出一種黏膩的，潮溼的吞嚥聲。
而加藤老師本人，毫無反應。
他甚至還在翻桌上的檔案，手還在動，像是在正常工作中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頭已經在一個怪物的食道里了。
許諾站在門口，歪了歪頭。
“……誒？”
他發出了一聲不算大、但在這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突兀的疑問。
那個東西的動作停了一下。
它沒有眼睛，但許諾能感覺到，它的注意力在那一瞬間轉移到了自己身上。那張完全不合常理的巨口還含著加藤老師的肩膀，蒼白的脖頸鼓脹著，一動不動，像是一個偷吃東西時被抓了個正著的孩子。
許諾眨了眨眼，腦子裡的資訊處理系統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判斷。
物種：低階咒靈。
型別：吞食型。
危險等級：對普通人有一定威脅，需要數分鐘才能完全吞噬一個成年人。
特殊能力：吞噬過程中會釋放一種精神干擾，讓獵物在不知不覺中被吃幹抹淨。
罕見度：一般。
他搜刮了一下記憶，這玩意兒在這個世界裡不算甚麼稀罕貨。咒術師們管它叫甚麼來著？好像是……虛食？不太確定，他對這些正統咒術界的命名體系沒甚麼研究，畢竟他又不是在咒術高專上學的。
但問題是，這是一所普通大學，一個普通教職員工的辦公室。
這種級別的咒靈出現在這裡，有點不太對勁。
那個咒靈似乎判斷出了許諾能看見它，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嚕聲，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吐掉嘴裡的獵物逃跑。
許諾盯著它看，它也朝著許諾看，儘管他沒有眼睛。
“許諾，你在幹甚麼？”
加藤老師看著許諾，只不過，現在的狀態，許諾無論如何都有點難繃住。畢竟現在加藤老師的頭整個都被那個咒靈吞噬了，看不到臉。
“哦，那個，甚麼，老師，你不是叫我來著嗎？”許諾開口，卻也沒有聲張。
他覺得，這或許是他進入日本咒術界的一個機會。
雖然只是個不怎麼厲害的小咒靈，但要是培養起來一點，在自導自演來一個普通人打死咒靈的故事，或許也可以藉此進入日本咒術界。
“對，你小子，給我過來。”
說罷，加藤斷老師也是對著許諾指了指一旁的凳子。示意許諾坐在那裡。
他坐下的時候，屁股剛捱上椅面，就看見那個虛食開始往後退。
不是那種大大咧咧地逃跑，而是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試圖把加藤老師的腦袋從喉嚨裡往外吐。蒼白的喉嚨蠕動著，發出一陣細微的，溼漉漉的聲音，像是下水道堵了之後水往回湧的動靜。那個東西的動作帶著明顯的懼意，肩膀縮著，沒有眼睛的臉朝著許諾的方向，姿態卑微得像是一隻被大型猛獸盯上的野狗。
許諾看著它，嘴角的弧度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吐出來？
開甚麼玩笑。好不容易碰上個能玩的東西。
加藤老師的腦袋剛露出半個頭頂，頭髮上還掛著咒靈體內那種黏糊糊的半透明液體，許諾身後的陰影忽然動了。
那不是影子在動。影子不會在陽光直射的房間裡違背光學規律地擴張，也不會在沒有任何光源變化的情況下，從許諾椅背後面向上翻湧，像是一片被墨水浸透的布帛被人從中間拎了起來。
一張臉從陰影裡浮現。
那是無數槍械構件拼湊出的怪物面孔。手槍的套筒組成了顴骨的弧線，步槍的彈匣匣井凹陷成眼窩，穿甲彈的子彈並列排布成牙齒。那張嘴張開的瞬間，裡面沒有血肉，沒有聲帶，只有層層疊疊的槍管，膛線，擊錘和彈簧，像是所有被人類製造出來的，用來殺死同類的金屬造物，都在這個怪物體內找到了一席之地。
它沒有發出任何咆哮。
只是開合了一下牙關，如果那些彈頭可以被稱作牙齒的話。
虛食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它的身體，便被那張嘴像吸麵條一樣，嘶溜一聲吞了進去。
整個過程很快，甚至沒有甚麼感覺。
空氣裡只留下一點淡淡的硫磺味，很快就散了個乾淨。
加藤老師打了個哆嗦。
“怎麼突然颳了陣風？”他嘟囔了一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總感覺頭上有點溼漉漉的，但也沒多想，只是隨手抽了張紙巾擦了擦，然後抬起頭看著面前的許諾。
許諾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
加藤老師愣了一下。
這小子甚麼時候這麼規矩了？
訓話很快，無非就是勸許諾努力的話，這種話許諾已經聽過不知道多少次了。
“許諾，我知道你家裡有錢，你也聰明。但就是因為你聰明，才要更努力地去證明，不是嗎？聰明卻不努力，比天生愚鈍更讓人惋惜。因為前者是浪費，後者只是無奈。”
許諾點頭如搗蒜的動作用力到幾乎要把脖子甩出去。
“我知道了，加藤老師。我會改的。”
加藤老師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終於擺了擺手，像是放棄了甚麼。
“行了行了，回去吧，下午還有課，別想著溜。我會讓你同學幫我盯著的。”
“好嘞，加藤老師再見。”
許諾站起來，鞠了一躬，轉身走出辦公室，順手帶上了門。
“呵呵，那麼，該如何改造你呢？”許諾站在門口，身上散發著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