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沙,漫天的黃沙,卻是遮不住一個孩子的夢。
“爸爸,我們為甚麼要學這個啊?”小孩看著熟悉中,帶著一點模糊的臉,甜蜜蜜的開口問著問題。
男子只是笑著摸摸他的頭,模糊的臉上,卻是開合著唇瓣。但,沒有聲音。
而在孩子還想問些別的問題的時候,男子轉身離開了。
而再度出現在孩子實現的,是一個蹲在自己面前的,熟悉又陌生的女子面孔。
“媽媽,爸爸去那了,他不是說要教我如何組裝那些東西嗎?”
女子開口,卻也沒有聲音。
再度的,女子也和男子一樣,離開了孩子。
孩子想要伸出手,但抓住的,卻不是女子的手,而是一個衣襬,抬頭看去,那人,有些眼熟。
很老,很眼熟,給自己一種熟悉的感覺,又無比陌生。
“蠍,抱歉,奶奶晚點教你傀儡術。”
這次,卻是有了聲音。但,孩子張了張自己的口,卻沒有說出過一句話。
逐漸的,眼前的畫面不斷變化,卻是那麼的破碎。如同被風吹散的沙畫,一片一片地剝落,露出下面更深的,更暗的,更真實的顏色。
孩子的眼前,最終鎖定到了兩個熟悉的相貌。
那是,父親。那是,母親。
夢中的,那個擁抱,卻也來到了自己身邊。只是,沒有溫度,也帶走了自己的溫度。
兩把長刀,從父母傀儡的手中刺出,貫穿了他精心維護的傀儡外殼,刺穿了他胸口那個唯一還算柔軟的,儲存著心臟的核心。金屬撕裂的聲音,在寂靜的戰場上格外刺耳。
蠍低頭,看著那兩柄從胸口透出的刀尖。刀身上映著他那張精緻到近乎妖異的面容,映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終於出現的波動。
不是痛苦。
不是恐懼。
而是一種說不清的,彷彿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一樣的釋然。
“千代奶奶……”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彷彿只是呢喃,輕得彷彿風一吹就會散:“您終於……下定決心了。”
千代站在他身後,雙手握著那兩柄刀的刀柄,佈滿皺紋的手在微微顫抖。她的嘴唇翕動,想要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淚從她渾濁的眼睛裡湧出,順著那張佈滿歲月痕跡的臉頰滑落,滴在腳下的黃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等了很久。
從蠍叛離砂隱的那一天起,她就在等。等他想通,等他回頭,等他重新回到她身邊。她甚至曾經想過,如果有一天,她不得不親手結束這一切,她能不能下得去手。
現在她知道了。
她能。
但那種痛,比死還難受。
“你小時候……”千代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眼淚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她還是固執地說著,彷彿要把這些年攢下的話全部說完:“你小時候,最喜歡跟在我身後,看我擺弄傀儡。你說,奶奶,我也要做一個像你一樣的傀儡師。我說,好,奶奶教你。”
“你很聰明。比任何人都聰明。那些複雜的傀儡構造,你只要看一遍就能記住。那些精密的零件,你只要摸一次就能組裝。你十歲的時候,就能獨立製作出完整的傀儡了。整個砂隱,都說你是天才。”
千代的聲音在顫抖,她的手也在顫抖,但那兩柄刀,卻穩穩地插在蠍的胸口,紋絲不動。
“可是後來……你父母死了。死在任務中。我把他們的傀儡交給你,我以為你能理解,以為你能從中學到甚麼。可是我沒有想到……我沒有想到你會……”
她沒有說完。
蠍替她說了。
“我把他們做成了人傀儡。”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平靜得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這樣,他們就永遠不會離開我了。”
“千代奶奶,您知道嗎?人傀儡的製作過程很複雜。要先取出內臟,用特殊的藥水浸泡,防止腐爛。然後在體內刻上符文,讓查克拉能夠流通。最後再裝上機關,讓他們能夠像生前一樣活動。”
他的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我花了整整一年,才完成他們。那一年,是我最快樂的一年。因為他們終於……又回到我身邊了。”
千代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她當然知道。她甚麼都知道。她知道蠍把父母做成了人傀儡,知道他叛離砂隱後加入了曉組織,知道他這些年一直在暗處活動,知道他的手上有多少條人命。
她甚麼都知道。
但她甚麼也做不了。
因為她欠他的。欠他一個完整的童年,欠他一個溫暖的家,欠他一對活著的父母。
“千代奶奶。”蠍的聲音變得更輕了,輕得彷彿只是嘆息:“謝謝您。”
千代的瞳孔驟然收縮。
謝?
謝甚麼?
謝她親手殺了他嗎?
“謝謝您,讓我終於……解脫了。”
蠍的眼睛緩緩闔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在闔上的最後一刻,閃過一絲極淡的,說不清的柔軟。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不是對生的留戀,而是一種終於可以放下一切的,疲憊的安詳。
千代鬆開手,踉蹌後退了兩步。她看著蠍那具站在原地的身體,看著他胸口那兩柄還插著的刀,看著他那張終於不再平靜的面容,眼淚止不住地流。
“蠍……”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輕得彷彿只是嘆息:“對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在對不起甚麼。對不起沒能阻止他走上這條路?對不起沒能早點帶他回家?對不起現在才下定決心?還是對不起……她親手殺了他?
也許都是。
也許都不是。
千代的手緩緩抬起,十指張開。查克拉線從指尖射出,在空氣中劃出道道幾乎透明的軌跡,精準地纏繞在蠍那具已經失去動力的傀儡身體上。她的動作很輕,輕得彷彿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蠍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然後,他的眼睛緩緩睜開了。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不再有之前的冷漠和平靜,而是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彷彿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柔軟。他看著千代,看著那張佈滿皺紋的臉,看著那雙被淚水浸透的眼睛,嘴角緩緩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千代奶奶……”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彷彿只是呢喃,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溫暖:“您不是說過,不要哭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