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雙眼睛的深處,在那層層疊疊的黑暗與決絕之下,有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顫動。那是某種被強行壓制,卻永遠無法真正抹去的東西。
富嶽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意味。有苦澀,有釋然,有一種作為父親的,近乎悲憫的瞭然。
“你終於還是走到這一步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夜風吹散,卻又清晰地傳入鼬的耳中。
鼬的眼眸微微顫動了一瞬。
“父親……”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又像是喉嚨裡堵著甚麼。
富嶽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不必解釋。”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從九尾之夜開始,從村子把我們趕到這片邊緣之地開始,從你在暗部和根部之間周旋開始……我就知道。”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穿透了鼬的身體,落在更遠的地方,落在某個早已消逝的、屬於宇智波一族的輝煌過往上。
“宇智波一族的歷史,就是一部被詛咒的歷史。”富嶽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老邁與疲憊:“我們擁有太強的力量,也擁有太深的執念。每一代都在重複同樣的錯誤,每一代都以為自己是正確的,最後卻只能走向同樣的毀滅。”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鼬,那雙漩渦般的萬花筒寫輪眼中,閃爍著複雜難辨的光芒。
“我曾經以為,我能改變這一切。讓族人和村子和平共處,讓宇智波重新被接納,讓你和佐助能夠在一個不那麼扭曲的環境里長大……”他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但我錯了。我太高估自己,也太低估這個世界的黑暗。”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離鼬更近了。月光落在他的臉上,照亮了他眼角深刻的皺紋和鬢角已經開始泛白的髮絲。
“所以,鼬。”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如同嘆息:“你真的下定決心了嗎?”
這個問題像是一柄無形的刀,精準地刺入了鼬內心深處那個從未癒合的傷口。
鼬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那雙燃燒著萬花筒紋路的眼睛裡,那絲被強行壓制的顫動驟然放大,幾乎要衝破所有偽裝和決絕的堤防。
他的手握緊了刀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父親。”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極度的果決:“我沒有其他選擇。”
“沒有選擇?”富嶽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是諷刺還是悲憫的笑意:“鼬,你知道嗎,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真正的沒有選擇。只有……選擇了之後,要付出的代價太大,大到讓人不敢選,不願選。”
他看著兒子那張蒼白如紙的臉,那雙燃燒著痛苦與決絕的眼睛,聲音忽然變得異常柔和,柔和得如同很多年前,鼬還小的時候,在自己眼前施展忍術,在自己眼前完成諸多成就那樣。
“你選擇了這條路,意味著甚麼,你知道嗎?”
鼬沒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身後的牆上,像一道永遠無法擺脫的枷鎖。
“意味著你要親手殺死自己的族人。”富嶽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事實:“殺死那些從小看著你長大的族人,殺死那些叫你鼬少爺的下人,殺死那些和你一起修煉的夥伴,殺死……我和你母親。”
他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彷彿在說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某個無關緊要的任務。
“然後,你會揹負著這些罪孽活下去。在黑暗中腐爛,在憎恨中掙扎,在每一個無法入眠的夜晚,被那些死去的人的面孔反覆折磨。”富嶽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柔和,柔和得近乎悲憫:“這就是你選擇的路,鼬。這就是你將要付出的代價。”
“我知道,但這也是唯一能夠選擇的道路了。”宇智波鼬的聲音不再輕微顫抖,雙眼之中的寫輪眼無比的冷漠。
他的道路,不是一條可以被認同的道路。但宇智波選擇的道路,也並不是甚麼可以被接受的道路。這條道路走向最後,只會迎來毀滅,木葉的毀滅與宇智波的毀滅。
他不敢賭,他不會賭。
如果放任家族發動政變,然後呢,最後只會是木葉元氣大傷,宇智波滅族。如果這樣,他寧願留下佐助來當這個未來,讓村子徹底的相信宇智波。
他知道,他這樣的選擇,對於佐助來說,是無比殘忍的。
但歸根揭底,他無法選擇。
見鼬的眼中平淡的色彩,富嶽也是明白了鼬的決心。驟然,原本還有些平靜的臉上忽然露出笑容。那笑容,是少數的,鼬並沒有見過幾次的笑容。
富嶽的笑容,帶著釋然,帶著解脫。
“抱歉啊,鼬。”富嶽開口,隨後站起身來,看著眼前的兒子,自己的驕傲:“未來,只有你能自己走下去了,讓佐助好好活下去吧,鼬。”
隨即,鼬便是看到了,自己的父親走向了自己,隨後張開了雙手。
鼬沒有行動,富嶽手中的苦無也是被扔在了地上,隨後,笑著應向了鼬,抱住了他。
“噗呲!”
冰冷的刀刃穿過面板的聲音,富嶽的胸口處,被鼬的刀刃貫穿。死亡來臨之前,富嶽卻並沒有感覺到痛苦。
冰冷的刀刃貫穿血肉的聲音,在寂靜的臥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宇智波富嶽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緩緩軟倒。他倒在鼬的懷裡,那雙漩渦般的萬花筒寫輪眼中,最後的光芒正在飛速消散,卻依舊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甚至……釋然。
“父親……”
鼬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般。他沒有顫抖,沒有恐懼,只是那樣站著,雙手依舊保持著握刀的姿勢,看著自己懷裡的男人。那個曾經威嚴沉默,揹負著整個宇智波一族的族長,此刻正像一盞燃盡的油燈,在他懷中逐漸熄滅。
鮮血從傷口湧出,染紅了富嶽的衣襟,也染紅了鼬的手。那血是溫熱的,帶著生命最後的氣息,卻在接觸到面板的瞬間,彷彿變成了滾燙的岩漿,灼燒著鼬的每一寸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