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六月三十日,晨。
北京紗絡衚衕七號院的石榴樹又開花了,猩紅的花瓣在晨光裡像一簇簇小火苗。
何雨柱站在樹下,手裡拿著剛送來的報紙。
頭版通欄標題是《百年期盼 今朝夢圓》,配著香港維多利亞港的大幅照片。
他看了很久,久到蘇青禾從屋裡出來,把一件薄外套披在他肩上。
“早上涼,別站太久。”蘇青禾的聲音比年輕時沉了些,但依然清澈。
“今天報紙來了三份。”
何雨柱指著石桌上的《人民日報》《北京晚報》和英文的《中國日報》,“都一個主題。”
“能不是一個主題嗎?”
蘇青禾遞過一杯溫水,“百年等一回的大事。”
何雨柱接過水,目光落在報紙日期上——1997年6月30日。
時間快得不像話,距離藥廠改制成功,已經過去十三年。
這十三年裡,中國像一列突然加速的火車,轟隆隆地往前奔。
深圳的工地長成了摩天大樓,北京的衚衕拆一片又蓋一片,王府井開了第一家麥當勞,街上開始出現“大哥大”和尋呼機的廣告。
而他自己的日子,也像被這列火車帶著,一路疾馳。
春雨製藥如今是華北地區最大的中成藥生產企業之一,年產值過億。
藥膳中心在三年前升級為“國家藥膳標準化研究示範基地”,蘇青禾擔任主任。
譚府的招牌從北京開到上海、廣州,去年還在新加坡開了第一家海外分店。
至於房地產——八十年代末期在北京、深圳買下的那些地皮和院子,現在的價值已經翻了不止百倍。
“行李收拾好了?”何雨柱問。
“昨晚就收拾好了。”
蘇青禾說,“倒是你,說要帶的東西列了單子,到現在還沒見影。”
何雨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
上面字不多:護照、邀請函、降壓藥、相機、那枚蘇聯徽章。
“徽章也要帶?”蘇青禾有些意外。
“要帶。”
何雨柱折起紙,“伊萬前年去世了,他兒子寫信來說,老爺子臨終前還唸叨過我這中國朋友。帶著,算是個念想。”
蘇青禾點點頭,沒再說甚麼。
她知道何雨柱這些年越來越念舊。
書架上那些老照片——鴻賓樓後廚的合影、軋鋼廠食堂第一次承包成功時的留念、藥廠改制典禮上工人們的笑臉——他時不時會拿出來擦擦灰,看很久。
早飯後,趙衛國的車到了。
何雨水從副駕駛下來,手裡拎著個點心盒子:“哥,嫂子,小鳳昨天特意去稻香村買的,說讓你們路上帶著。”
許小鳳如今是文化館的副館長,去年剛退休。
許大茂的放映公司經營得不錯,兒子大學畢業後去了深圳工作,一家子過得挺滋潤。
時間把一切都改變了模樣。
“何安呢?”何雨柱問。
“昨晚實驗室加班,說今天直接去機場和咱們會合。”
蘇青禾看了看錶,“十點的飛機,現在該出發了。”
去機場的路上,趙衛國開車,何雨水坐在副駕駛,何雨柱和蘇青禾在後座。
長安街兩側已經掛滿了紅旗和“慶祝香港回歸”的標語。
天安門廣場上,巨大的倒計時牌顯示著“最後一天”。
街上行人比往常多,很多人手裡拿著小國旗,臉上有種節日前特有的興奮。
“聽說香港那邊酒店全滿了。”
趙衛國說。
何雨柱受邀參加香港回歸觀禮活動,身份是“內地企業家代表”。
飛機起飛時,何雨柱透過舷窗看著漸漸變小的北京城。
何大清在三年前去世了,走得很安詳。
臨終前,這個曾經拋家棄子的男人拉著何雨柱的手,說了句“對不起”,又說“謝謝你”。
何雨柱沒說甚麼,只是握緊了那隻蒼老的手。
葬禮很簡單,來的人不多,但何雨水哭得很傷心。
“想甚麼呢?”蘇青禾輕聲問。
“想爸。”
何雨柱說,“他要是能活到今天,看到香港回歸,不知道會說甚麼。”
“肯定會說——”
蘇青禾模仿何大清的口氣,“‘老子當年在鴻賓樓,也見過香港來的客人!’”
何雨柱笑了。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猛然灑滿機艙。
香港,六月三十日下午四點。
麗晶酒店面向維多利亞港的房間,陽臺正對著即將舉行交接儀式的會展中心。
海面上,船隻往來穿梭,有些插著英國國旗,有些已經換上了五星紅旗和紫荊花旗。
何安比他們早到,此刻正在房間擺弄攝像機。
二十六歲的他繼承了母親的書卷氣和父親的沉穩,清華自動化系畢業後赴美深造,去年剛拿到博士學位,現在在美國一家生物醫藥公司做研發。
“爸,媽,姑姑,姑父。”
何安放下攝像機,“我剛才去會展中心外圍轉了轉,已經開始清場了。警察多得不得了,各國記者都架好了機器。”
何雨柱走到陽臺。
六月的香港溼熱粘稠,但今天的海風裡有種特別的清新。
他看見海對面的九龍,樓宇密密麻麻,窗戶在夕陽下泛著金光。
“四十多年前——”
他忽然說,“婁半城離開香港時,不知道有沒有想過,有朝一日這裡會升起的旗幟。”
房間裡安靜下來。
何雨水想起許大茂和婁曉娥。
電話響了,是前臺轉來的。
“何先生,有位鄭先生找您,說是香港的合作伙伴。”
“鄭耀先?”何雨柱有些意外,“請他上來。”
鄭耀先老了,頭髮白了一大半,但西裝依然筆挺。
他進門先拱手:“何老闆,蘇醫生,好久不見。”
“鄭先生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何雨柱請他坐下。
“香港就這麼大,來了哪些重要人物,圈子裡都知道。”
鄭耀先笑道,“再說了,春雨資本現在是香港中資企業裡的這個——”他豎起大拇指。
八十年代末,何雨柱和婁半城、鄭耀先合資成立的“春雨資本”,最初只是管理何雨柱在香港的金融收益。
沒想到趕上九十年代初內地招商引資的熱潮,公司迅速壯大,如今已涉足金融、地產、醫藥多個領域。
鄭耀先擔任CEO,何雨柱是董事長,但很少直接管事。
“觀禮邀請函,還是鄭先生幫我爭取的吧?”何雨柱問。
“舉手之勞。”
鄭耀先擺擺手,“何老闆對香港回歸的貢獻,大家都知道。九十年代初那麼多外資撤走,春雨不但沒走,還加大投資——這份情誼,上面都記著呢。”
他說的是1992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