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放下聽筒,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這個王同志的反應很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得有些不自然。
一般機關幹部接到企業負責人電話,要麼公事公辦,要麼帶點官腔,但這個王同志的“熱情”裡,有種刻意營造的親近感。
他在演戲。
而演戲的人,通常都有不想被人知道的劇本。
下午兩點,何雨柱準時出現在北京飯店咖啡廳。
德方代表是個五十多歲的德國人,叫漢斯·穆勒,身材高大,銀灰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中文說得很生硬但能溝通。
陪同的還有一位中國翻譯和德方公司的銷售經理。
寒暄過後,談判進入正題。
穆勒拿出厚厚的合同文字和技術參數列:“何先生,這是我們公司最新的提取裝置,自動化程度達到80%,能耗比你們現有的裝置降低40%。包裝線是日本合資的,速度是國產線的三倍。”
何雨柱仔細翻閱資料。
他不懂德文,但圖紙和技術引數還能看明白。
這些裝置確實先進,價格也相當“美麗”——整套下來要八十五萬馬克,按現在的匯率摺合人民幣將近一百二十萬。
“價格能談嗎?”何雨柱問。
“我們可以提供五年分期付款,年利率8%。”
穆勒說,“但首付不能低於30%。另外,安裝除錯需要我方工程師到場,這部分費用另計。”
“如果我要增加一條中藥製劑生產線呢?”
穆勒和銷售經理交換了一個眼神:“中藥製劑?何先生,我們的裝置主要是為西藥設計的。中藥......我們不太瞭解。”
“但我瞭解。”
何雨柱合上資料,“我需要的是既能做西藥提取,又能適應中藥生產的柔性生產線。如果貴公司能滿足這個要求,價格可以談。如果不能滿足,我可能會考慮日本廠商——他們在這方面的經驗更豐富。”
這是談判技巧。
何雨柱其實早就考察過,日本裝置更適合中藥生產,但價格比德國貨還貴20%。
他丟擲這個選項,是想探探德方的底線。
果然,穆勒沉吟起來。
幾分鐘後,他說:“我需要請示總部。不過何先生,如果您能確定採購意向,我們可以派技術團隊來中國,針對您的需求做定製化方案。”
“可以。但我有個條件——技術團隊裡要有懂中藥提取工藝的人。如果沒有,我可以推薦中方專家參與。”
“這......我需要問問。”
談判進行了一個半小時,最終達成初步意向:德方一週內給出定製方案和調整後的報價,何雨柱這邊準備好首付款和銀行擔保。
送走德方代表,何雨柱沒有離開,而是又要了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長安街,車流比幾年前密集了許多,偶爾還能看到幾輛進口轎車駛過。
“何先生?”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何雨柱轉頭,看見林靜站在桌旁,手裡提著公文包,像是剛從甚麼會議出來。
“林處長,這麼巧。”
何雨柱起身招呼,“坐,喝點甚麼?”
“茶就好。”
林靜在對面坐下,等服務生離開後,她壓低聲音,“何先生,我正想找您呢。藥膳標準化起草小組的名單,您看了嗎?”
“青禾跟我說了,她在裡面。”
“不只是在裡面。”林靜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她是副組長,負責技術標準部分。這是內部檔案,您看看。”
何雨柱接過,快速瀏覽。
起草小組一共九人,組長是鄭老,副組長三位:一位是藥監局的處長,一位是中醫研究院的副院長,還有一位就是蘇青禾。
這份任命的分量不輕。
“鄭老很看重蘇醫生的專業背景,特別是她在心血管疾病和營養學結合方面的研究。”
林靜說,“不過......組裡也不是一片和諧。”
“有人反對?”何雨柱敏銳地問。
林靜點頭:“南方那幾家保健酒廠活動得很厲害。昨天的小組預備會上,有人提議把‘藥酒’單獨列為一類標準,還拿出了他們自己擬的草案——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是照著金樽酒廠的產品規格寫的。”
“鄭老甚麼態度?”
“鄭老當場就駁回去了,說標準制定要科學、公正,不能為個別企業背書。”
林靜喝了口茶,“但那人也沒罷休,說如果標準太嚴,會打擊行業發展。會上的氣氛......有點僵。”
何雨柱沉吟著。
標準制定過程中的利益博弈,他早有預料,但沒想到這麼快就白熱化。
“提這個建議的是誰?”
“廣東來的專家,姓黃,黃明達。據說跟金樽酒廠的老闆是老鄉,關係密切。”
林靜頓了頓,“還有件事......黃專家在會上提了一句,說‘有些北京的企業仗著地利,想壟斷標準制定’,雖然沒有點名,但大家都聽出來是在說譚府。”
何雨柱眼神沉了沉:“謝謝林處長提醒。”
“應該的。蘇醫生在專業上沒得說,但商場上的事......您得多幫著掌掌眼。”
林靜看了看錶,“我得走了,下午還有個會。何先生,藥膳標準這事牽涉面廣,您得有個心理準備。”
送走林靜,何雨柱獨自坐了很久。
北京飯店咖啡廳的燈光在午後變得柔和。
何雨柱面前的咖啡已經涼了,但他沒有起身的意思。
窗外的長安街上,車流如織。
幾輛嶄新的桑塔納轎車駛過,改革開放帶來的變化,正以這種具象的方式滲透進古都的每個角落。
何雨柱的思緒卻飄得更遠。
林靜透露的資訊,證實了他的預感——藥膳標準制定這塊蛋糕,已經開始被各方勢力覬覦。
金樽酒廠只是浮出水面的第一個,水下還有多少,不得而知。
而藥廠那些“調研人員”,深圳活動的馮永勝,新加坡的合作邀約……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在何雨柱腦海裡逐漸拼湊成一幅模糊的圖景。
有人在試探,有人在佈局,有人在等待機會。
他看了眼手錶——下午四點十分。
該去接何安放學了。
何雨柱收起桌上的檔案,結賬離開。
走出北京飯店旋轉門時,秋日的陽光斜斜照來,有些刺眼。
他推著腳踏車剛要走,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何先生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