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長長吐出一口氣，感覺胸口的鬱結散開了些。
“睡吧，”蘇青禾站起來，“明天我陪你去開會。”
“你不用上班？”
“藥膳中心那邊，林靜幫我調了班。”
蘇青禾笑了笑，“她說，這種關鍵時刻，家屬應該在場。”
家屬。
這個詞讓何雨柱心裡一暖。
他關上臺燈，辦公室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在地板上鋪出一片銀白。
第二天早晨七點，何雨柱和蘇青禾就到了區政府的會議中心。
秋雨從凌晨開始下，淅淅瀝瀝，把街道洗得發亮。
會議中心門口已經停了幾輛車，有桑塔納，也有老式的伏爾加。
何雨柱從三輪車上搬下兩個大紙箱——一個是裝裱好的照片，一個是五十份裝訂整齊的會議材料。
李廠長小跑著從裡面出來幫忙：“何老闆，你們來這麼早？會議九點才開始。”
“提前佈置一下，”何雨柱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展臺安排在哪？”
“一樓走廊，每個參會單位都有一個展位。咱們的在最裡面，位置不太好……”
“沒關係。”
三人把東西搬進大樓。
走廊裡已經有人在佈置了。幾家老廠的展臺上擺著產品樣本、獎狀證書，還有花花綠綠的宣傳畫。
藥廠的展位果然在走廊盡頭，緊挨著消防栓，光線昏暗。
何雨柱看了看，沒說甚麼，開始動手佈置。
他把二十張照片沿著牆面一字排開，從1951年到1983年，四十三年的時光在十米長的牆面上徐徐展開。
然後在展臺正中擺上藥廠的幾種主打產品——板藍根沖劑、六味地黃丸、風溼貼膏。每樣產品旁邊放著成分說明和功效介紹。
最後，他把改制方案的摘要做成易拉寶，立在最顯眼的位置：
“華北製藥三廠改制方案——傳統工藝與現代管理的融合，老廠新生之路。”
做完這一切，已經八點半。
走廊裡熱鬧起來。各個廠的負責人陸續到場，互相寒暄，交換名片。空氣裡瀰漫著煙味、茶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
何雨柱站在自己的展位前，默默觀察。
紡織廠的廠長在和區發改委的人熱情交談；機械廠的代表在分發最新產品的宣傳冊；五金廠的展臺上擺著亮晶晶的樣品，吸引了不少目光。
而藥廠的展位前，冷冷清清。
那些黑白照片在花花綠綠的宣傳材料中顯得格格不入，彷彿一個穿著舊軍裝的老兵誤入了時裝秀場。
“何老闆。”
身後傳來聲音。
何雨柱回頭，看見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走過來。中等身材，穿著合體的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是馮永勝。
何雨柱只在趙衛國提供的資料裡見過他的照片，但真人比照片上更有壓迫感。不是身材高大那種壓迫，是眼神——銳利，精明，像鷹。
“馮總。”何雨柱點點頭。
馮永勝伸出手：“久仰。何老闆譚府的藥膳，我愛人很喜歡，上週還去吃過。”
握手。
馮永勝的手乾燥有力，握了三秒，鬆開。
“何老闆今天準備得很充分啊，”馮永勝掃了一眼牆上的照片，“這些老照片，很有年代感。不過……”
他頓了頓，笑容更深了：“現在區裡考慮的是發展，是未來。老照片講的是情懷，情懷不能當飯吃啊。”
“馮總說得對，”何雨柱平靜地說，“所以我們不僅有老照片，還有改制方案，有未來三年的發展規劃，有預計創造的稅收和就業。”
“哦？”馮永勝挑眉，“我能看看嗎？”
“當然。”
何雨柱遞過去一份材料。
馮永勝接過來，快速翻閱。
他的閱讀速度很快，幾乎是一目十行，但關鍵的數字和條款都會稍作停留。
三分鐘後，他合上材料。
“很詳實，”他評價道，“不過何老闆，恕我直言——你這個規劃裡，最大的變數不是資金，不是技術，是市場。現在醫藥行業競爭激烈，國企大廠都在轉型，你們一個老廠，憑甚麼殺出一條血路？”
“憑特色，”何雨柱說，“大廠做西藥，我們做中藥；大廠做通用藥，我們做特色藥膳原料；大廠拼規模，我們拼品質。馮總，市場再大，也容得下一條小路。”
馮永勝笑了：“有意思。不過何老闆，你有沒有算過時間成本？你的規劃要實現，至少需要三年。而如果這塊地開發成商業綜合體，一年就能見效，三年已經可以收回投資開始盈利了。”
“有些事不能只算經濟賬。”
“那算甚麼？”
馮永勝盯著他，“何老闆，我也是從苦日子過來的。理解你的情懷，理解你想保住工人飯碗的心。但時代在變，城市要發展，老廠區佔著這麼好的地段，本身就是資源浪費。”
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何老闆，咱們可以合作。你帶著工人和技術，我出錢，咱們在郊區建一個新廠，現代化廠房，全新裝置。這裡的地皮開發後，利潤分你三成。工人有安置費，你有錢建新廠，區裡有政績，三贏。”
何雨柱看著他，突然想起吳副總說的那句話——不如把地皮賣了。
原來馮永勝打的是這個算盤。
“馮總的提議很周到，”何雨柱說，“但我還是那句話——藥廠不賣。不是錢的問題，是根的問題。這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浸著幾代人的心血。搬走了，根就斷了。”
馮永勝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看了何雨柱幾秒，點點頭：“明白了。那……會上見。”
說完，轉身離開。
蘇青禾從旁邊走過來，低聲說：“他在試探你。”
“嗯，”何雨柱看著馮永勝走進會議室的背影，“軟的不行，接下來該來硬的了。”
九點整，會議開始。
能容納百人的會議室坐得滿滿當當。
前排是區裡各部門的領導，中間是幾家老廠的代表，後排是一些相關企業和媒體的旁聽人員。
何雨柱和蘇青禾坐在藥廠的席位上，旁邊是李廠長。
主席臺上，區規劃局的周局長做開場白：“……老舊工業區改造，是城市發展的必然要求，也是盤活存量資源、推動產業升級的重要舉措。今天這個會，就是要聽聽各方的意見，特別是幾家老廠的想法。我們既要考慮發展大局，也要兼顧職工利益，找到一個平衡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