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伯淵則伸出乾枯的手，緊緊握住了妻子的手，另一隻手拿起一塊壓縮餅乾，看了又看，然後抬起頭，渾濁的老眼努力地向著鐵絲網外的山坡方向望去，似乎在尋找著甚麼，目光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激動和一絲久違的亮光。
他們不敢久留，迅速將東西藏進自己破爛的棉襖裡，只留下少許食物當場小心地、珍惜地吃了幾口。何雨柱看到，文雪琴將一顆山楂幹放進嘴裡，咀嚼的動作很慢，彷彿在品嚐世間最美味的珍饈。
夠了，這就夠了！
看到他們收到了物資，看到了他們尚存一絲生氣，看到了他們知道家人並未放棄他們！
何雨柱心中百感交集，有心疼，有酸楚，也有一種塵埃落定的輕微釋然。
他不敢再多停留，深深看了一眼那兩個相互攙扶、在看守催促下重新站起、步履似乎比來時略微踏實了一點的身影，毅然決然地轉過身，彎著腰，藉著灌木叢的掩護，迅速離開了這個讓他心碎又給予他希望的山坡。
歸途同樣漫長而沉默。
但何雨柱的心中，卻比來時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東西。
深夜，當他風塵僕僕、滿身寒意地回到紗絡衚衕時的小院時，蘇青禾正坐在堂屋裡，油燈也未點，就在黑暗中呆呆地坐著。
聽到門響，她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站起身。
何雨柱關好門，在黑暗中準確地將妻子擁入懷中。他感覺到她身體的冰涼和顫抖。
“見到了……”
他聲音沙啞，帶著一路的風霜和壓抑的情感，“爸媽……還活著。雖然瘦了很多，但精神……還好。東西，他們都收到了。”
他選擇性地隱瞞了父母那令人心碎的孱弱細節，只挑能讓人安心的話說。
蘇青禾緊繃的身體瞬間鬆弛下來，埋在他懷裡，無聲的淚水迅速浸溼了他的衣襟。
但這一次的哭泣，不再是絕望的悲慟，而是宣洩、是慶幸、是得知親人尚在並收到了援助後的巨大情緒釋放。
“他們……他們真的收到了？你確定他們吃到了？穿上了？”
她抬起淚眼，在黑暗中急切地求證。
“確定。”
何雨柱用力點頭，輕輕撫摸著她的後背，“我親眼看到他們吃了東西，把衣服藏好了。青禾，爸媽比我們想象的堅強，他們一定能撐下去。”
他沒有提及靈泉果乾，那是他最後的保障和秘密。
但他相信，那蘊含生機的果實，會像涓涓細流，悄無聲息地滋養父母近乎枯竭的身體，為他們爭取更多的時間。
這一夜，小院裡的燈火亮了很久。
蘇青禾依偎在丈夫身邊，聽著他模糊掉危險細節的敘述，心中那塊壓得她幾乎無法呼吸的巨石，似乎被挪開了一角，終於透進了一絲久違的空氣和光亮。
她知道前路依舊艱難，父母仍在受苦，但至少，不再是毫無希望的黑暗。
何雨柱安撫著妻子，目光卻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東西送到了，人也見到了。
沈剛這條線，用過一次，恐怕不能再輕易動用。
岳父母的處境依舊險惡，僅僅依靠一次物資輸送，遠遠不夠。
而且，這次冒險外出，是否留下了甚麼隱患？
沈剛那邊，真的能守口如瓶嗎？
石灰廠那邊，突然出現的物資，會不會引起其他有心人的注意？
他看著懷中漸漸睡去的妻子，眉頭微微蹙起。
暫時的安心之後，是更深遠的思慮。
改善岳父母處境的第一步雖然邁出，但更多的挑戰和未知的風險，彷彿潛藏在北山濃重的陰影裡，伺機而動。
北山之行帶來的短暫慰藉，如同陰霾天際裂開的一道細縫，陽光尚未完全透入，沉重的雲層便已再次合攏。
何雨柱將岳父母尚在並能接收到物資的訊息告知蘇青禾後，妻子臉上終於有了些許血色，眼中那近乎絕望的死寂被一絲微弱的希望之火取代。
然而，無論是何雨柱還是蘇青禾都清楚，這僅僅是喘息之機，“紅星石灰廠”那殘酷的環境依舊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於二老頭頂，也懸在他們的心頭。
何雨柱不敢有絲毫懈怠，一面利用後勤處長的職務之便，更加隱秘地透過沈剛那條風險極高的線路，嘗試進行小批次、多次數的物資傳遞，每一次都如同在懸崖邊行走，精心計算著時機、物品和隱藏方式；
另一面，他則更加警惕地關注著軋鋼廠內外的風吹草動。
李懷德似有深意的目光，孫委員一派鞏固權力後隱隱流露出的擴張野心，都讓他不敢放鬆。
就在這種外鬆內緊的氛圍中，一場突如其來的生產危機，如同燎原烈火，瞬間打破了軋鋼廠表面的平靜。
這天下午，何雨柱正在後勤處核對一批緊急調撥的軸承配件賬目，窗外原本規律執行的廠區廣播突然被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打斷，隨即換上了廠革委會生產指揮組負責人焦急乃至破音的通告：
“緊急通知！緊急通知！一車間核心裝置，編號C-618的大型龍門刨床發生嚴重故障，全線停產！重複，一車間核心裝置龍門刨床嚴重故障，全線停產！所有相關技術骨幹，立即到一車間集合！所有相關……”
廣播聲在廠區上空反覆迴盪，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恐慌。
何雨柱握著鋼筆的手微微一滯，眉頭瞬間鎖緊。
C-618龍門刨床，他知道這臺裝置，是加工大型軋輥部件的關鍵，它一停，意味著後續多個車間的生產流程都將陷入癱瘓。
在當下，這種核心裝置的長時間停產，足以引發上級的震怒，甚至可能被上綱上線為“破壞生產”的政治事件。
他立刻放下賬本，起身快步走向一車間。
越是這種時候，後勤保障越不能掉鏈子，需要甚麼配件、工具，都必須第一時間響應。
尚未走進一車間大門，一股混合著焦糊味、機油味和人群躁動帶來的熱浪便撲面而來。
車間內已是人山人海，機器安靜的詭異與人群的喧譁形成鮮明對比。
那臺龐大的龍門刨床如同僵死的巨獸癱臥在場地中央，幾個老師傅和廠裡的技術員圍在周圍，臉上寫滿了凝重與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