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機器轟鳴的生產車間，如今時常被各種臨時召集的“學習會”、“聲討會”打斷，一種浮躁、激進的氣氛取代了曾經專注生產的嚴謹。
何雨柱依舊每日按時上下班，穿著他那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穿行在貼滿大字報的廠區道路上。
他面色沉靜，步伐穩健，對周遭投來的各種目光——探究的、嫉妒的、甚至是隱含惡意的——視若無睹。
他嚴格遵守著自己定下的策略：不靠近，不評論，不參與。
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後勤處的日常運轉中，將物資調配、賬目管理做得滴水不漏；
甚至在物資日益緊張的情況下，憑藉其超越時代的管理思維和暗中對空間微量物資的“最佳化”應用，勉強維持著食堂和基本生產保障的運轉。
這讓他即使在狂潮中，也保持了一種難以被輕易撼動的“實用性”。
李懷德見了他，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但眼神深處那絲不易察覺的依賴卻更深了。
在這混亂的時局裡，一個能穩住後勤基本盤、不給他惹麻煩且能替他解決一些棘手問題的下屬，顯得尤為珍貴。
兩人心照不宣，在公開場合保持著適當的距離，但某種基於現實利益的同盟關係，在無聲中加固。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一日午後，何雨柱正在物資科辦公室核對一批緊急調撥的勞保手套清單，窗外突然傳來一陣異常喧鬧的吵嚷聲，間雜著口號聲和某種……帶著羞辱性的呵斥聲。
他眉頭微蹙，走到窗邊，撩開一絲縫隙向下望去。
只見廠區主幹道上，一群人正簇擁著推搡著一個人走過來。
被推搡的人頭髮花白，身形佝僂，臉上帶著惶恐與屈辱，胸前掛著一塊不知從哪兒拆下來的木板，上面用墨汁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資產階級臭老九”，名字上還打了鮮紅的大叉。
何雨柱瞳孔微縮，他認得那人，是廠技術科一位姓周的老工程師，平日裡沉默寡言，只知道埋頭鑽研技術，是廠裡有名的“老黃牛”。
此刻，這位老人如同驚弓之鳥，在眾人的推搡和口號聲中踉蹌前行，眼鏡掉在地上也無人理會，被一隻腳隨意踩碎。
而走在隊伍最前面，手裡拎著一面破鑼，一邊敲一邊帶頭喊口號的那個人，身形乾瘦，背微微佝僂，但臉上卻洋溢著一種病態的、與他年齡極不相稱的興奮與紅光！
正是易中海！
此時的易中海，彷彿完全變了一個人。
往日那雙深陷眼窩裡慣常偽裝的平和與偽善早已剝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攫取到權力、得以發洩怨毒的亢奮。
他穿著一件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略顯寬大的舊軍裝（沒有領章帽徽），胳膊上套著一個嶄新的紅袖標，雖然只是眾多“積極分子”中並不起眼的一個，但他那賣力的表現、聲嘶力竭的口號以及眼中那幾乎要溢位來的惡意，讓他在這支混亂的隊伍中顯得格外刺眼。
“打倒資產階級反動權威周XX！”
“堅決清算技術掛帥的流毒！”
“革命無罪，造反有理！”
易中海的聲音沙啞卻尖銳，每喊一句，都刻意加重語氣，目光如同淬毒的針，掃視著周圍可能存在的“同情者”或“潛在敵人”。
他不再是那個躲在陰暗角落裡無聲詛咒的易中海，他走到了臺前，試圖用這種方式，重新找回失去的“威望”，並將積壓多年的怨恨，傾瀉到這些他曾經需要仰視、如今卻可以肆意踐踏的“權威”身上。
何雨柱冷冷地看著樓下的一幕，心中並無多少波瀾，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冰冷確認。
易中海這條蟄伏已久的毒蛇，終於等到了適合他生存的氣候，迫不及待地亮出了毒牙。
他選擇周工這樣沒有背景、只知道搞技術的老實人開刀，既安全，又能迅速積累“戰功”，符合他一貫欺軟怕硬、精於算計的本性。
隊伍吵吵嚷嚷地過去了，留下地上一片狼藉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狂熱與暴力餘味。
何雨柱收回目光，繼續坐回桌前核對清單，彷彿甚麼都沒發生。
但他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
易中海的“積極”，絕不會止步於欺負一個老工程師。
果然，隨後的日子裡，易中海如同找到了人生第二春，上躥下跳，愈發活躍。
他憑藉著老工人的身份和那份善於察言觀色、揣摩上意的本事，很快就在廠裡新成立的某個“造反團體”中混了個小頭目的身份。
雖然地位不高，但掌握了一定的“行動權”，這讓他更加志得意滿。
他開始有意識地將矛頭引向與他有舊怨的人。
先是暗中指使人在大字報上不點名地批評後勤處“物資分配存在貓膩”、“有人利用職權搞特殊化”，含沙射影地指向何雨柱。
見何雨柱穩坐釣魚臺，賬目清晰，工作無懈可擊，且與李懷德關係密切，一時難以撼動，他便轉換了目標。
幾天後，一場針對食堂的“突然襲擊”上演了。
易中海帶著幾個臂戴紅袖標的年輕工人，以“清查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為名，衝進了第一食堂的後廚。
他們翻箱倒櫃，吹毛求疵，指責食堂準備的員工餐“油水過大”、“助長享樂思想”，甚至將何雨柱之前為了改善伙食、利用邊角料製作的鹹菜和簡易湯羹，都批判為“腐蝕工人階級革命意志的糖衣炮彈”。
“何雨柱呢？讓他出來！我們要問問他，這是甚麼意思？是不是還想用資本家那一套來管理我們社會主義的食堂？”
易中海揹著手，在廚房裡踱步，語氣倨傲，對著之前與何雨柱關係尚可的老王、老陳等師傅頤指氣使。
老王氣得臉色通紅，想要爭辯，被老陳悄悄拉住。如今這時節，一句話不對就可能引火燒身。
“易師傅，何科長去倉庫清點物資了。”
一位幫廚的趙大姐怯生生地回道。
“哼！躲著就行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