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計委那通意味不明的電話,像一根無形的線,拴在了何雨柱的心頭,稍一思慮,便扯得神經隱隱作痛。
“民間自發物資調劑”……張幹事那壓低嗓音的提示,究竟是隨口一提的公務範疇,還是一個刻意丟擲的、指向西山坳的誘餌?那位“上面領導”,又是何方神聖?
何雨柱坐在物資科辦公室裡,窗外天色灰濛濛的,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到桌上那摞待批的報表上——煤炭熱值不足的補救方案、勞保用品分批發放的日程、幾個急缺配件的追蹤調運單……千頭萬緒,都是軋鋼廠這臺巨大機器賴以喘息的口糧。
科室裡的氣氛比前幾天稍好些,至少表面上,孫副科長和其他幹事對他交代下去的工作,執行得迅速了不少。
但他能感覺到,那些看似恭敬的眼神背後,仍在觀望,甚至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彷彿在等待他這個“空降”的副科長在哪件棘手的差事上栽跟頭。
尤其是孫副科長,每次遞送檔案時那過分客套的笑容,總讓何雨柱覺得像是刷了一層薄蠟,光滑卻冰冷。
他摒除雜念,拿起鋼筆,開始逐一稽核籤批。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在這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必須儘快熟悉這一切,將物資科的運轉牢牢抓在手裡。
只有在這裡站穩腳跟,擁有足夠的實力和話語權,才有可能應對那來自西山、來自暗處的未知風險。
一下午在忙碌中悄然流逝。
等到何雨柱處理完最後一份檔案,抬起頭時,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廠區的路燈次第亮起,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
他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收拾好桌面,將重要檔案鎖進抽屜,這才起身離開。
走出辦公樓,寒風立刻裹挾著細碎的雪沫撲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長而嚴酷。
他推著腳踏車,隨著下班的人流走出廠門。
一路上,不時有相熟的工人跟他打招呼,語氣比以往更多了幾分真誠的敬意。
食堂賬目風波中的清白自證,以及調入物資科後雷厲風行又力求公平的作風,顯然為他贏得了不少底層工人的好感。
何雨柱一一點頭回應,心裡卻並無多少輕鬆。
他知道,這些善意如同冬日的暖陽,珍貴卻微弱,無法真正驅散籠罩在頭頂的厚重陰雲。
回到四合院,剛邁進前院門檻,一股壓抑沉悶的氣氛便撲面而來。
院子裡比平時安靜得多,各家各戶門窗緊閉,只有易中海家屋裡透出微弱的光亮,隱約能聽到賈張氏那特有的、帶著哭腔的抱怨聲飄出來,又被寒風迅速撕碎。
閻埠貴正袖著手,縮著脖子從屋裡出來倒爐灰,看見何雨柱,眼神閃爍了一下,扯出個乾巴巴的笑容:“呦,何科長下班了?”語氣裡帶著試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遠。
“三大爺。”何雨柱淡淡點頭,推車往後院走。
閻埠貴似乎想說甚麼,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吭聲,只是嘆了口氣,搖搖頭回屋了。
何雨柱心下明瞭。
物資科副科長的身份,在這院裡看來並沒給他帶來多少豔羨,反而可能加劇了某些人的嫉恨和算計。
易中海和劉海中恐怕更是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
他剛把腳踏車在自家門口支好,掏出鑰匙,隔壁屋門“吱呀”一聲開了。
秦淮茹端著一個空簸籮走了出來,臉色蠟黃,眼窩深陷,身上那件打了補丁的舊棉襖顯得空蕩蕩的,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精氣神。
她看見何雨柱,腳步頓了一下,嘴唇囁嚅著,似乎想擠出一個笑,卻比哭還難看。
“柱子……兄弟,下班了?”她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
何雨柱嗯了一聲,開啟門鎖:“秦姐,出去?”
“唉,”秦淮茹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下去,“去衚衕口看看,還能不能淘換點菜幫子回來……家裡……實在是沒甚下鍋的東西了。”
她說著,目光下意識地朝何雨柱剛開啟的房門裡瞟了一眼,似乎想從那門縫裡窺探出一點能填飽肚子的希望。
何雨柱心下了然。
賈家的情況他是知道的。
賈東旭一個三級鉗工的工資,要養活農村戶口、沒有定量的賈張氏、秦淮茹以及棒梗小當幾個個“黑戶”,在如今這光景,簡直是杯水車薪。
之前還能靠易中海偶爾接濟點棒子麵,或者賈張氏偷偷回鄉下刮點吃食,但自從上次易中海接濟被何雨柱當眾點破、賈張氏回鄉發現公社食堂也早已名存實亡之後,賈家的日子就徹底陷入了困境。
棒梗那孩子,以前還算壯實,最近眼見著小臉瘦了下去,下巴尖了,整天蔫頭耷腦,沒了往日的鬧騰勁兒。
何雨柱不是冷血之人,看到孩子捱餓,心裡也會不好受。
但他更清楚,這四合院就是個無底洞,尤其是賈家,背後還站著個易中海。
一旦鬆了口子,表現出絲毫軟弱的同情,立刻就會被道德綁架的繩索捆得結結實實,吸血吸髓,直至榨乾最後一滴價值。
他不能,也絕不會重蹈“傻柱”的覆轍。
“這年頭,大家都不容易。”
何雨柱語氣平淡,聽不出甚麼情緒,側身進了屋,準備關門。
“柱子兄弟!”
秦淮茹見狀,急忙上前一步,用手抵住了門板,聲音裡帶上了哭音,“姐……姐知道以前有些事對不住你,姐給你賠不是!可……可你看在棒梗還是個孩子的份上,他餓得直哭,晚上都睡不安穩……你就當行行好,幫襯一把,哪怕……哪怕就借一碗棒子麵,讓孩子熬碗糊糊喝,成不成?姐求你了!”
她說著,眼圈真的紅了起來,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配合那憔悴的面容,顯得格外可憐無助。
這是她最擅長的武器——示弱、哭求,將孩子的飢餓當作最鋒利的矛,刺向旁人良知的軟肋。
若是以前的傻柱,恐怕早已心軟,恨不得把兜裡最後一個窩頭都掏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