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好的,張幹事,明天上午九點,我會準時到。”他平靜地應答,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
放下電話,辦公室裡一片寂靜。
孫副科長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點酸意和提醒:“何科長,計委那邊……可不好打交道啊。特別是這張幹事,出了名的難纏……您剛來就讓您去,這……”
何雨柱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沒關係,工作總要接觸的。正好去熟悉一下流程。”
他站起身,開始收拾桌面,準備下班。
心裡卻已翻騰起來。
區計委……物資調配……張幹事……
這突如其來的召見,是正常的公務流程,還是……與之前那封帶著照片的工作組來信有關?與那神秘勢力有關?
甚至……與西山坳那未知的“硬貨”有關?
“西山……等著……”
劉爺的詛咒和紙條上的字跡,再次浮現在腦海。
他推著腳踏車走出辦公樓,寒風撲面,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調任後勤處的第一天,明面上的升遷喜悅尚未散去,暗處的激流已迫不及待地湧來。
明天區計委之行,是單純的工作難題,還是又一個精心佈置的局?
他抬頭望了一眼西邊天際那最後一抹暗紅色的雲霞,眼神變得深邃而銳利。
山雨欲來風滿樓。
而這,或許僅僅是他深入後勤漩渦中心的第一步。
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區計委的辦公樓,是一座灰撲撲的三層蘇式建築,廊道幽深,門牌斑駁,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紙張、劣質墨水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消毒水混合的氣味。
這裡安靜得近乎壓抑,偶爾有穿著中山裝或列寧服的工作人員匆匆走過,腳步輕盈,面色肅穆,彷彿每個人都揹負著無形的重擔,又或是謹守著某種不可言說的秘密。
何雨柱按照指示,來到三樓306辦公室門口。
門虛掩著,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新的藍色勞動布工裝,屈指敲了敲門。
“進。”一個冷淡的聲音傳來。
推門進去,辦公室不大,靠窗擺著兩張對放的舊辦公桌,堆滿了高高的檔案筐。
一個戴著深度近視眼鏡、約莫四十歲左右的男子正伏案寫著甚麼,頭也沒抬。
他應該就是那位張幹事。
“張幹事您好,我是紅星軋鋼廠的何雨柱,接到通知來彙報工作。”何雨柱語氣平穩,不卑不亢。
張幹事這才慢悠悠地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打量了何雨柱一番,目光銳利而挑剔,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他似乎有些意外何雨柱的年輕,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
“何雨柱同志?嗯,坐吧。”
他指了指對面一張硬木椅子,隨即從一堆檔案裡抽出一份表格,“你們廠上報的,下一季度勞保用品增撥申請,手套兩千副,肥皂三千塊,工作服五百套……還有,幾種特定規格的軸承和閥門清單。”
他念著資料,語氣平淡,卻像錘子一樣敲在何雨柱心上。
“是的,張幹事。這是我們根據各車間實際在崗人數、消耗定額和裝置維修急需核算出來的最低需求。”
何雨柱坐下,身體微微前傾,準備詳細解釋。
張幹事卻抬手打斷了他,手指點著申請表:
“最低需求?何雨柱同志,你剛調到物資科可能不清楚情況。現在全國上下都在勒緊褲腰帶搞建設,支援更重要的專案和地區!哪個廠不說自己是最低需求?哪個廠不喊困難?要是都按你們報的數批,計劃還要不要了?紀律還要不要了?”
他拿起紅藍鉛筆,在申請表上隨意地劃拉著:“手套,最多八百副。肥皂,一千塊。工作服?去年的還能不能縫補?不能的話,先批一百套應應急。至於這些軸承閥門……”
他嗤笑一聲,將那份配件清單單獨拎出來,幾乎甩到何雨柱面前,“這些可都是緊俏物資!需要優先保障重點廠礦!你們軋鋼廠現在的生產任務,還沒重要到這個程度吧?再說,你們的技術力量,能及時換上嗎?別浪費了好東西!”
這一連串的削減和質問,幾乎將軋鋼廠的需求砍到了腳脖子,尤其是對技術配件的全盤否定,更是帶著一種輕蔑。
何雨柱的心沉了下去。
他預料到會壓減,但沒料到是如此不分青紅皂白、近乎羞辱式的壓減。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計劃調控,更像是一種故意的刁難。
他想起那封來自工作組的信,想起劉爺,想起西山坳。
難道這是後續?
透過合法的行政手段,卡住廠的命脈,逼他就範?
不能硬頂。何雨柱迅速冷靜下來。
“張幹事,您的困難我理解。”
他語氣依舊誠懇,“計劃緊張,全國一盤棋,我們都該體諒。但是……”
他話鋒一轉,拿起那份被削減得慘不忍睹的申請表,“手套和肥皂,關係到一線工人的基本勞動保護和衛生防疫。現在天氣寒冷,工人手上皴裂帶傷操作機器的情況很多,極易出安全事故。肥皂短缺,食堂和廁所的衛生也無法保證,萬一引發群體性疾病,影響的也是生產。我們報的數,確實是基於實際消耗和最低保障線……”
他又拿起那份配件清單:“至於這些配件,張幹事,您可能有所不知。”
他指著清單上的幾個型號,“這個6308軸承,是粗軋機組傳送輥上的關鍵備件,庫存為零,已經導致一組軋輥停機待修,影響了百分之五的產能。這個DN50的高壓閥門,是鍋爐房軟化水系統的,目前只有一個帶病執行,一旦徹底損壞,全廠供暖和部分生產用汽都會受影響,屆時損失更大。我們廠的技術員完全有能力更換,只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何雨柱語速平穩,資料準確,理由充分,既表達了理解,又清晰陳述了利害關係,沒有絲毫哀求,卻句句點在關鍵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