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軋鋼廠第一食堂後廚特有的煙火氣，此刻卻被一股壓抑的沉默取代。
豆渣發酵後那股特有的、帶著點微酸的沉悶氣味瀰漫在空氣中，揮之不去。
趙大姐和胖嬸幾個幫廚的婦女，圍著一筐剛領回來的所謂“代食品”——一堆夾雜著泥沙、碎石子甚至黴點的劣質薯乾和豆餅渣，愁眉苦臉地挑揀著。
小陳蹲在牆角，拿著小刷子，小心翼翼地清理著一堆剛收回來的舊線手套，試圖拆出些還能用的棉線。
何雨柱站在灶臺旁，手裡捏著一小撮剛磨好的蝦皮蘑菇粉。
粉末在指尖捻開，散發出鹹鮮的香氣，這本該是他對抗飢餓、提振工人胃口的秘密武器之一。
然而此刻，他眉頭緊鎖，目光沉沉地落在那筐觸目驚心的“代食品”上。
庫房新來的保管員那副公事公辦、油鹽不進的臉孔又浮現在眼前——“就這標準！愛要不要！王主任交代的，困難時期，勒緊褲腰帶幹革命！”
那語氣裡的傲慢，彷彿這難以下嚥的東西，是王胖子施捨的天大恩惠。
“何組長，”老王湊過來，壓低了聲音，臉上溝壑裡嵌著的全是愁苦，“這…這豆餅渣硬得硌牙，薯幹黴味沖鼻子，摻進窩頭裡，怕是工友們咽不下去還得罵娘啊！王胖子這是存心給我們第一食堂上眼藥呢！”
何雨柱沒說話，只是將那撮蝦皮粉撒進旁邊一大鍋剛燒開的野菜糊糊裡。
濃郁的異香瞬間升騰起來，暫時壓過了庫房領回的那堆垃圾的黴味。
這香氣是他和蘇青禾合作的心血，是艱難時世裡一點微弱的體面。
可再好的調味，也掩蓋不了根基的腐爛。
王胖子卡著物資源頭，就是在釜底抽薪。
他沉默地攪動著鍋裡漸漸變得濃稠、散發著複雜香氣的糊糊。
王胖子，這個被李懷德踢到倉庫的“廢子”，不僅沒有安分守己，反而在物資極度緊張的當口，利用倉庫這個看似邊緣實則油水暗藏的位置，變本加厲地卡著整個後勤，尤其是曾讓他顏面掃地的第一食堂的脖子。
這不僅僅是刁難，更像是一種瘋狂的報復。
下班鈴聲撕裂了廠區的喧囂。
何雨柱推著腳踏車，再次拐進那條通往廢舊裝置區的僻靜小路。
夕陽的餘暉將巨大的車間陰影拉得更長，空氣裡瀰漫著鐵鏽、機油和塵土混合的沉悶氣息。
這裡堆放的不僅是廢棄的機器，更像是一個被遺忘時代的殘骸。
他來這裡，一半是習慣性地想在這些“廢銅爛鐵”裡再扒拉出點有用的邊角料，另一半，則是因為昨天在這裡遇見的那個人。
剛靠近昨天那間傳出異響的大型裝置庫房，就聽見裡面傳出激烈的爭執聲，比昨天的金屬摩擦聲更刺耳。
“……王主任！這絕對不行！型號、尺寸都對不上！這是C620主軸用的精密級滾柱軸承！你給的這個，是普通車床用的深溝球軸承！公差差著十萬八千里！硬裝上去，輕則加劇磨損精度全無，重則主軸抱死，整個箱體報廢！這責任誰擔？！”
是張建軍的聲音，帶著技術人特有的執拗和壓抑不住的怒火。
緊接著，一個何雨柱熟悉的、油膩而拔高的嗓音響了起來，充滿了不耐煩和居高臨下的訓斥：
“張建軍！你一個小小的技工，懂個屁！軸承？圓的！能轉不就行了？現在是甚麼時候？大躍進！爭分奪秒！廠裡任務壓死人，哪有空等甚麼蘇聯原裝配件？部裡都批不下來！能用就用！壞了再說！耽誤了生產進度，你負得起這個責嗎？嗯？”
王胖子！
何雨柱眼神一凜，立刻停好腳踏車，悄無聲息地靠近虛掩的鐵門，透過門縫向內望去。
庫房內燈光昏黃。
那臺昨天被張建軍妙手回春的C620車床旁，王胖子腆著愈發圓滾的肚子，揹著手站在那裡。
他穿著簇新的藍色幹部服，與周圍油汙的環境格格不入，臉上是慣有的、令人厭惡的倨傲。他身前的地上，隨意丟著幾個油紙包，裡面露出幾套灰撲撲、一看就是劣質翻新的軸承。
張建軍站在他對面，臉上、工裝上還沾著新鮮的油汙，顯然剛又在搗鼓機器。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個油汙麻花的舊軸承，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另一隻手指著地上那幾個劣質軸承，因為激動，聲音都有些發顫：
“王主任！這不是能用不能用的問題！這是原則！是技術底線！C620的主軸轉速高，負荷大，必須用高精度匹配的軸承！你拿這種翻新的、型號不對的次品來糊弄，這不是搶修，這是破壞國家財產！出了重大事故，別說我，您也擔待不起！”
“放屁！”王胖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張建軍臉上，“張建軍！我警告你，別給臉不要臉！倉庫有甚麼料就發甚麼料！現在全國一盤棋，物資緊張，哪有那麼多講究？我看你就是存心消極怠工，破壞大躍進！再敢囉嗦，信不信我找你們車間主任，讓你去掃廁所？！”
赤裸裸的威脅，帶著權力的蠻橫。
張建軍氣得渾身發抖，臉漲得通紅，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死死盯著王胖子，那雙明亮的眼睛裡燃燒著憤怒的火焰，嘴唇哆嗦著，卻一時被對方的無恥噎得說不出話。
他一個技術骨幹，最珍視的就是手裡的機器和堅守的工藝標準，王胖子這不僅僅是刁難，是在褻瀆他的信仰。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僵持時刻，虛掩的鐵門被“吱呀”一聲徹底推開。
何雨柱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高大的身形擋住了門外湧入的最後一點天光，陰影投在王胖子那張驚愕轉過來的胖臉上。
“好大的官威啊，王主任。”
何雨柱的聲音不高，平穩得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子，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瞬間打破了庫房裡令人窒息的緊張氣氛。
“讓技術骨幹去掃廁所？我倒想知道，沒了張師傅這樣能修床子、保生產的人，耽誤了廠裡的‘元帥升帳’，這責任，又該算在誰頭上？是你這個倉庫主任排程不力，以次充好？還是張師傅堅持技術標準錯了？”
王胖子看清來人，臉上的肥肉狠狠抽搐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但隨即被更深的怨毒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