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想看看你。”
何雨柱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甚麼情緒，目光卻像探照燈，不動聲色地掃過何大清洗得發白、領口袖口都磨出了毛邊的工裝，落在他那雙沾著油泥、鞋底都快磨平的解放鞋上。這身行頭，透著股寒酸氣。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好……好……”何大清又只會說這個字了，他侷促地搓著手，臉上擠出笑容，那笑容卻帶著點苦澀和疲憊，“來了好……來了好……”
他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廠門的方向，那一眼很快，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警惕，又迅速轉回頭，“走……爸帶你們……下館子！咱吃好的去！”
他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一把拉起雨水的手，那手粗糙有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引著兄妹倆就往廠區外熱鬧的街上走，腳步有些虛浮，彷彿要儘快逃離這個地方。
保城國營第三飯店裡瀰漫著飯菜的香氣和人聲的嘈雜。
何大清顯得格外闊氣，對著牆上的水牌，一口氣點了好幾個硬菜：紅燒肉、熘肝尖、炒雞蛋，還要了一大盤白麵饅頭。
菜上得很快，油汪汪地擺了一桌子。
“吃！雨水，快吃！柱子，你也動筷子！”何大清把最大塊的肉夾到雨水碗裡，又給何雨柱夾了一大塊肝尖，自己卻只夾了一筷子炒雞蛋，就著饅頭大口啃著，目光卻始終沒離開狼吞虎嚥的女兒，嘴角掛著滿足又有些心酸的笑意。
“慢點吃，別噎著。”他聲音放得很柔，是雨水記憶中久違的調子。
“爸，你也吃肉！”雨水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說，把自己碗裡一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夾到何大清碗裡。
何大清看著那塊肉，愣了一下，眼圈又有點泛紅，連聲道：“哎，好，好，爸吃，爸吃……” 他低下頭，把那塊肉塞進嘴裡，慢慢地嚼著，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在吞嚥著甚麼難以言說的滋味。
席間多是何大清在問，雨水含糊地答著學校的事，何雨柱則沉默地吃著，偶爾抬眼，目光掃過父親臉上深刻的皺紋和那雙因長期揉麵而指節粗大變形的手。
何大清問得急切，聽得認真，彷彿要把女兒這幾年的生活點滴都補回來。
一頓飯吃得接近尾聲，桌上的肉菜幾乎見了底，雨水滿足地打了個小小的飽嗝。
何大清看著女兒，忽然站起身：“雨水，你跟你哥在這等爸一會兒！爸馬上回來！” 說完，不等兄妹倆反應，就匆匆出了飯店門，背影消失在街角。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何大清氣喘吁吁地回來了，手裡多了兩個印著“保城百貨”字樣的紙袋。他臉上帶著點汗意，眼睛卻很亮。
“來，雨水！”他把一個袋子塞到雨水懷裡，“試試！爸給你買的！”
雨水好奇地開啟袋子，裡面是一件嶄新的、料子挺括的碎花的確良襯衫，顏色是鮮亮的鵝黃色，還綴著小小的白色領子。
另一個袋子裡，是一雙黑色的塑膠涼鞋，鞋面上還鑲著兩片亮閃閃的有機玻璃片。
“爸！”雨水驚喜地叫出聲，眼睛亮得像星星，愛不釋手地摸著那光滑的襯衫料子和涼鞋上冰涼的小裝飾片。
“喜歡不？”何大清搓著手，有些緊張又期待地看著女兒。
“喜歡！真好看！”雨水用力點頭，小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歡喜。
“喜歡就好！喜歡就好！”何大清咧開嘴笑了，那笑容裡透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他催促道：“快，穿上試試！看合身不？”
雨水抱著衣服鞋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何雨柱。何雨柱點點頭：“去吧。”
在飯店簡陋的後間換好出來，雨水彷彿變了個人。
鵝黃的碎花襯衣襯得她小臉白皙了幾分，黑色的新涼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她有些害羞又興奮地在原地轉了個圈，裙襬微微揚起。
“好！正合適！我閨女穿啥都好看！”何大清圍著女兒轉了一圈，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條縫，滿是自豪。
他蹲下身，仔細幫雨水把涼鞋的帶子扣好，動作笨拙卻異常認真。
看著父親蹲在妹妹身前那佝僂專注的背影，何雨柱的目光更深沉了些。這身行頭，在保城百貨，價格不菲。
以何大清那點食堂工資，加上還要負擔白寡婦那邊……他哪來這麼多富餘錢？除非……何雨柱想起何大清剛才點菜時那強撐的闊氣，想起他身上那身破舊的工裝，心裡隱約有了答案。
夕陽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何大清一直把兄妹倆送到了保城長途汽車站。站臺上擠滿了人，喧鬧嘈雜。
臨上車前，何大清趁著雨水好奇地張望站臺另一邊賣糖葫蘆的小販，飛快地、幾乎是硬塞地，把一個卷得緊緊的油紙包塞進了何雨柱手裡。
那紙包硬硬的，帶著紙幣特有的稜角感。
“拿著！”何大清的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很快，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別讓雨水看見！爸……爸沒啥本事，這點錢，你收著，給雨水買點吃的用的……別虧著她！”
他塞完錢，又飛快地縮回手，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愧疚和決然的神情，目光裡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無奈，“爸……爸心裡有數。你們好好的，爸就放心了……在那邊……爸也留著後路呢。”
“後路”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咬得很重。
何雨柱捏著那捲沉甸甸的、帶著父親體溫的紙幣，隔著薄薄的油紙，能感受到裡面卷著的，絕不止十塊八塊。
他抬眼，看著何大清鬢角愈發明顯的白髮和眼中那抹複雜難言的神色，沒有推辭，只是默默地將油紙卷揣進了內兜，沉聲應道：“嗯。知道了。你也……保重。雨水大了，懂事了。”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著何大清有些閃躲的眼睛，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甚麼時候想明白了，想回來，隨時。家，還在那兒。”
何大清渾身一震，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卻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眶更紅了。
他猛地轉過身，朝著已經蹦蹦跳跳跑回來的雨水張開手臂，用力地把女兒摟進懷裡，抱得很緊很緊，下巴抵著女兒柔軟的發頂，喉間發出壓抑的哽咽。
“爸……”雨水被抱得有些懵，小聲叫著。
“哎……哎……”何大清應著，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汲取著女兒身上的氣息，然後才慢慢鬆開，粗糙的大手最後在雨水穿著新衣服的背上用力按了按，彷彿要印下甚麼。
“上車吧……路上慢點……”他背過身，胡亂地抹了把臉，聲音沙啞地催促著，不再看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