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中午,小食堂窗明几淨。
雪白的桌布鋪得一絲不苟,嶄新的青花瓷餐具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主位上的張主任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
楊廠長和李懷德陪坐左右,表面談笑風生,眼底卻藏著緊繃的期待。
菜,一道道端上。
蔥燒遼參率先登場。
烏亮的海參臥在琥珀色的濃稠芡汁裡,周身裹著燒至金紅透亮、香氣撲鼻的蔥段。
張主任夾起一段海參,入口軟糯彈牙,濃郁的蔥香混合著海鮮特有的醇厚鮮美瞬間在口腔炸開,鹹鮮微甜的芡汁包裹著味蕾,層次分明,回味悠長。
他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亮光,沒說話,筷子卻伸向了第二塊。
接著是譚府秘製紅燜雞。
深棕色的砂鍋蓋掀開,熱氣裹挾著難以言喻的複合濃香洶湧而出。雞形完整,色澤紅亮誘人。
張主任夾起一塊雞翅,輕輕一嗦,骨肉便自然分離。
雞肉酥爛入味,飽吸了五花肉的豐腴油脂、冬筍的清爽和幹香菇特有的山野氣息,鹹鮮中帶著花雕酒溫厚的甘醇,口感豐腴肥美卻絲毫不膩。
他忍不住微微頷首。
醋椒活魚緊隨其後。
尺長的大青魚臥在白瓷魚盤中,魚身打著細密優美的牡丹花刀,覆蓋著嫩黃的蛋皮絲、翠綠的蔥絲和鮮紅的椒絲。
滾燙的、酸香撲鼻的淺金色湯汁澆淋其上,發出滋滋的輕響。
張主任舀起一勺帶著魚肉的湯,入口酸得清冽開胃,辣得恰到好處,魚肉的鮮嫩在舌尖跳躍,醋香與椒香完美交融,將前兩道菜的厚重巧妙化解,胃口瞬間又被開啟。
壓軸的是文思豆腐羹。
青花湯碗中,湯色清亮如茶,細如牛毛的豆腐絲、火腿絲、雞絲、香菇絲在湯中均勻懸浮,宛如一幅精緻的水墨畫。
張主任舀起一勺,湯羹入口,清鮮醇和,溫潤熨帖,所有食材的本味被極致的高湯吊出,又在口中和諧統一,將味蕾從之前的濃墨重彩中溫柔地安撫下來。
最後一道清炒菜心碧綠生青,只用鹽和少許蒜末提味,脆嫩爽口,彷彿將春日雨後的鮮靈直接端上了桌。
席間只有碗筷輕碰和細微的咀嚼聲。
張主任吃得專注,速度不快,每一道菜都細細品味。
他臉上的淡漠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浸在美味中的滿足和欣賞。
當最後一道豌豆黃和芸豆卷作為點心被撤下,張主任拿起溫熱的溼毛巾擦了擦嘴角,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看向一直緊張陪坐的楊廠長和李懷德,臉上露出了這頓飯以來的第一個真切笑容,帶著由衷的讚歎:
“楊廠長,李科長,”他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好!這一桌,真是好!色、香、味、形、意,五美俱全!尤其是那道文思豆腐羹,刀工出神入化,湯底清鮮醇厚,足見功夫底蘊!這蔥燒海參的火候、紅燜雞的酥爛入味,更是爐火純青!這才是待客之道,這才是軋鋼廠的誠意和底蘊!”
他端起茶杯,對著楊廠長和李懷德,也遙遙對著廚房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這頓飯,吃得痛快!吃得值!之前那點不愉快,煙消雲散!合作的事,我看……就這麼定了!細節,下午就敲!”
“好!太好了!感謝張主任信任!”楊廠長激動地站起身,臉上是如釋重負的狂喜,用力握住張主任的手,之前的鬱氣一掃而空。
李懷德緊跟著站起,眼角眉梢都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慶幸,連聲道謝,心中那塊懸了多日、重若千鈞的巨石,終於轟然落地。
他下意識地看向通往廚房的那扇門,眼神複雜,感激與後怕交織。
他知道,今天力挽狂瀾,扶大廈於將傾的,不是他李懷德,而是後廚裡那個沉默掌勺的身影!
訊息像長了翅膀,飛快傳回第一食堂後廚。
當小陳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來,揮舞著手臂,激動得語無倫次地喊出“簽了!張主任說簽了!成了!”時,整個後廚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好樣的!何師傅!”
“太牛了!”
“咱們成了!成了!”
趙大姐幾個女工激動得抹起了眼淚。
老王和老張也放下手裡的活,用力拍著巴掌,臉上是由衷的佩服和釋然。
這一刻,所有的辛苦、之前的憋屈,都值了!
何雨柱正站在案板前,仔細擦拭著他那套寶貝刀具。
聽到歡呼,他擦拭的動作只是微微一頓,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廚藝加上空間的靈泉,對這樣的結果並不意外。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一張張激動興奮的臉,最後落在小陳身上,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聲音沉穩地壓過嘈雜:
“行了,都收收聲。活兒還沒幹完呢。該備料的備料,該收拾的收拾,晚上工人兄弟的飯,一樣不能馬虎。”
歡呼聲漸漸平息,但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光彩,幹起活來腳下生風,彷彿有使不完的勁兒。
傍晚下班,何雨柱拎著那個半舊的帆布包剛走出食堂後門,就被李懷德的司機老陳攔住了。
“何師傅!何師傅留步!”
老陳臉上堆滿笑容,手裡捧著一個沉甸甸的油紙包和一個厚實的信封,不由分說塞進何雨柱懷裡,“李科長特意交代的!這是一點心意,您務必收下!還有這個,”他壓低聲音,“楊廠長親口誇您,是咱軋鋼廠的大功臣!後勤科給您特批了這個月的‘技術骨幹’補助!都在信封裡了!”
何雨柱看了看那油紙包裡透出的上好五花肉和臘腸的輪廓,又捏了捏那厚實的信封,沒多推辭,點了點頭:“替我謝謝李科長和楊廠長。”
“哎!好嘞!”老陳完成任務,樂呵呵地開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