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牌儀式開始了。
楊廠長走到露臺前端，聲音洪亮地宣佈：“紅星軋鋼廠，公私合營掛牌儀式，現在開始！”
早已準備好的鑼鼓隊立刻賣力地敲打起來，喜慶的《東方紅》旋律響徹廠區，暫時驅散了秋日的蕭瑟。
在激昂的樂聲和工人們不算整齊但足夠熱烈的掌聲中，楊廠長、周書記和婁董事一起，拉下了覆蓋著新牌匾的紅綢布。
紅綢滑落，“紅星軋鋼廠”五個遒勁有力、刷著白漆的大字，在深綠色的底板上赫然顯現！陽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嶄新的光芒。
“紅星軋鋼廠！好！”
“工人階級萬歲！”
人群中爆發出更響亮的歡呼和口號聲。
劉海中的聲音尤其突出，他揮舞著胳膊，喊得臉紅脖子粗。
易中海站在稍遠的人群裡，臉色依舊陰沉，只是象徵性地拍了幾下手掌，目光卻像是不經意地掃過人群中的何雨柱，帶著一種深沉的審視。
牌匾掛上了門楣。嶄新的“紅星軋鋼廠”正式取代了蒙塵的“婁氏軋鋼廠”。
儀式結束得很快。
工人們在幹部們的招呼下，帶著各異的心情，潮水般湧向各自的車間和崗位。
婁董事在楊廠長和周書記的陪同下，走下露臺，與幾位重要的幹部象徵性地握手寒暄後，便坐上了一輛等候在一旁的小轎車。
他沒有再看那嶄新的牌匾一眼，車子緩緩駛離了廠區，彷彿也帶走了屬於他的一個時代。
趙德茂等幾位婁系舊部，默默跟在後面，身影顯得有些落寞。
何雨柱隨著人流走向食堂。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鞭炮的火藥味和口號的熱烈餘溫，但一種無形的、更深沉的變化已經悄然發生。
他經過廠辦樓下的佈告欄，看到上面已經貼出了新的通知：《紅星軋鋼廠公私合營後職工守則（試行）》、《關於食堂物資採購流程調整的暫行規定》……以及一份不起眼但意義重大的《人事任免通知（預公示）》，其中後勤處科長一欄後面，赫然寫著一個新的名字：李懷德。
“何班長！” 後勤科的一個年輕辦事員跑過來，遞給他一份檔案，“楊廠長交代，食堂是保障生產的重中之重，合營後更要抓好。這是新的採購審批單格式和流程，您先熟悉一下。另外，”辦事員頓了頓，壓低聲音，“新來的李懷德副科長已經提前到任熟悉情況了，他讓通知各關鍵崗位負責人，下午三點到後勤處小會議室開會。特別點名請您務必參加。”
“李副科長？好，知道了。”
何雨柱接過檔案，紙張嶄新，油墨味很濃。
他翻開看了看，條條框框比從前多了不少，簽字蓋章的流程也複雜了。
李懷德…這個名字在何雨柱的記憶裡分量不輕。
他知道這個人圓滑世故，手腕靈活，尤其擅長收買人心，更清楚在未來的風浪裡，這位李科長不僅屹立不倒，甚至一度手握重權，最終還能在改革開放後全身而退，是個不折不扣的“不倒翁”。
時代的一粒灰，落在具體崗位上，就是需要重新適應的繁瑣規章，以及與這樣一位“聰明人”打交道的新課題。
何雨柱提醒自己，絕不能像原劇裡的傻柱那樣意氣用事得罪此人，但也要保持警惕，不被其完全拿捏。
回到食堂後廚，氣氛也有些微妙的不同。
老王、老張他們雖然還在忙活備菜，但談論的話題已經從剛才的掛牌儀式，轉到了對新採購規定、可能的伙食標準變化以及即將到來的新後勤副科長李懷德的猜測上。
“看這架勢，以後買根蔥都得打報告了？這李副科長甚麼來頭？”老王一邊削著土豆皮，一邊嘀咕。
“少說兩句吧，新官上任三把火，咱們老老實實幹好活就成。”老張比較謹慎。
何雨柱沒參與討論，他把那份通知和會議通知仔細看了一遍，然後收好。
他走到自己的灶臺前，拿起那把熟悉的大鐵鍬。
無論外面牌子怎麼換，風怎麼吹，這灶臺，這鍋鏟，這能讓工人們吃飽吃好的手藝，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熟練地生火，熱鍋。
鍋裡殘餘的水汽遇熱發出滋滋的聲響，很快蒸發殆盡。
他抓起備好的蔥薑蒜末，投入熱鍋乾煸。
熟悉的辛香氣再次升騰而起，在這經歷著時代更迭的後廚裡，顯得格外踏實。
下午三點，何雨柱準時來到後勤處小會議室。
裡面已經坐了幾個人，都是各車間、科室的後勤負責人。
主位上坐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正是李懷德。
他穿著合體的幹部服，頭髮梳得油亮，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眼神卻十分活絡，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進來的每一個人。
“何雨柱同志？食堂的何班長？來來來，快請坐！”李懷德看到何雨柱進來，立刻熱情地招呼，甚至站起身示意他坐到靠近自己的位置，“早就聽說咱們軋鋼廠食堂有位年輕有為的大師傅，手藝是這個！”
他豎起大拇指，笑容真誠得恰到好處，“保障工人的伙食，責任重大，辛苦辛苦！”
“李科長過獎了，分內之事。”何雨柱不卑不亢地坐下，語氣平靜。
他能感覺到李懷德目光中的審視，也清楚對方這熱情背後是看中了自己在食堂的關鍵位置和價值。
會議開始，李懷德先傳達了楊廠長和周書記關於合營後後勤保障工作的指示精神，強調要“安全、穩定、高效”。
然後話鋒一轉，談到了具體工作：
“同志們，合營是新生事物，後勤工作也要適應新形勢。物資管理會更加規範，流程會更嚴格，這是大局需要，希望大家理解並嚴格執行。”
他語氣溫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當然，我也知道，規矩嚴了，可能會讓大家覺得束手束腳。特別是食堂的同志們。”
他特意看向何雨柱，“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嘛！但是，困難再大，也要想辦法克服！要讓工人們吃進嘴裡的東西，既符合規定，又能感受到組織的溫暖，提振幹勁兒！這就需要開動腦筋，發揮主觀能動性了！”
他頓了頓，笑容更深了些：“何班長，你廚藝好，年輕，腦子活。你得帶頭多想想辦法！需要甚麼支援，遇到甚麼困難，隨時可以直接來找我！我們後勤處，就是給大家做好服務保障的！”
這番話，既點明瞭規矩的嚴肅性，又把壓力和期望巧妙地放在了何雨柱身上，最後還丟擲了“支援”和“直接找我”的橄欖枝，充滿了收買人心的意味。
何雨柱心中瞭然，面上依舊沉穩：“李科長放心，食堂一定嚴格遵守新規定。至於改善伙食，我們會在現有條件下多琢磨，盡力而為。有困難會及時向您彙報請示。”
“好！有何班長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李懷德滿意地點點頭，又環視眾人，“大家都要有何班長這種攻堅克難的精神！散會！”
走出會議室，秋日的陽光斜照在廠區新鋪的水泥路上。
何雨柱抬頭望了望門楣上那塊嶄新的“紅星軋鋼廠”牌匾，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混合著鋼鐵、機油、遠處食堂飄來的煙火氣息，還有一絲權力更迭帶來的無形壓力。
風，似乎比早上更涼了些。吹動著廠區新掛的標語嘩嘩作響，也吹動著牆角那無人問津的舊牌匾上覆蓋的灰塵。
一個時代結束了。
一個新的時代，帶著它特有的規則、挑戰、以及像李懷德這樣深諳生存之道的“聰明人”，正式拉開了帷幕。
何雨柱緊了緊身上的工裝，目光掃過後勤處李懷德辦公室那扇新換的玻璃窗。裡面的人影似乎也正看向窗外。
他收回目光，邁開步子，堅定地朝著那煙火氣升騰的食堂後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