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引經據典掉書袋,用的是最樸實的語言,講的卻是最根本的道理。
老者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笑容徹底舒展開來,那是一種遇到同道、聽到真言的欣慰。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看向何雨柱的目光已帶上了毫不掩飾的欣賞和親近。
“好!好一個‘利’與‘道’!小同志,你這番話,可比許多滿口聖賢書的人明白多了!”老者由衷地讚道,“老夫姓吳,在師範大學教點文史的閒書。不知小同志怎麼稱呼?在哪高就?”
“吳教授您好!”何雨柱心中一震,面上保持著恭敬,“我叫何雨柱,在鴻賓樓後廚當學徒工,晚上在工人夜校學點文化。”
“鴻賓樓?李存義師傅那裡?”吳教授顯然對四九城的名店有所耳聞,眼中興趣更濃,“好!好!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灶臺間裡,也能出明白人!你剛才說的‘利’與‘道’,用在你們廚行也通得很。一把鹽,放多了是害,放少了是廢,恰到好處才是本事,這分寸,不就是‘道’麼?一份工錢,掙得心安理得,憑本事養活自己和家人,還能讓食客滿意,這‘利’就正!”
吳教授話語間流露出的開明與通達,讓何雨柱倍感親切。
兩人就著昏黃的路燈,在這不起眼的舊書攤前,竟越聊越投機。
吳教授不再僅僅是賣書的老者,他引經據典信手拈來,卻從不故作高深,總能將深奧的道理用最平實的語言講透。
他談歷史興衰,剖析人性幽微,也感慨當下時局變化,言語間雖謹慎,但那份對獨立思考的推崇、對真才實學的尊重、對普通勞動者(包括何雨柱這樣的廚工)的平視態度,卻如春風化雨,浸潤著何雨柱的心田。
何雨柱也分享著自己對生活的觀察、在灶臺間悟到的“火候即分寸”、“五味調合即平衡”的道理,雖樸實,卻每每引得吳教授頷首微笑,贊其“深得生活三昧”。
時間不知不覺流逝。夜校上課的預備鈴聲隱約傳來。
“哎呀,光顧著說話,耽誤你上課了。”吳教授有些歉意地笑道。
“沒有沒有,聽吳教授一席話,勝過讀好多書。”何雨柱真誠地說。
吳教授看著何雨柱,又看了看他手裡那本《史記菁華錄》,眼中閃過一絲惜才的光芒。
他拿起書,塞到何雨柱手裡:“這本《菁華錄》,送你了。書雖舊,道理不老。有空…可以翻翻。若有甚麼讀書上的疑難,或者對世事的困惑,隨時可以來師大找我聊聊。我常在文史樓二樓東頭那個小資料室。”他說了一個具體的地址和時間段。
何雨柱握著那本帶著歲月痕跡的舊書,感受著紙張傳遞過來的微涼和厚重,心頭湧起一股暖流。
這不僅僅是一本書,更是一位思想開明、學識淵博的長者遞來的橄欖枝,是在這個思想日益收緊的年代,一份難能可貴的、通往更廣闊精神世界的邀請函。
“謝謝吳教授!”何雨柱深深鞠了一躬,語氣鄭重,“我一定好好讀,不懂的地方,少不得要來叨擾您!”
“去吧,別誤了課。”吳教授笑著揮揮手。
何雨柱抱著書,轉身快步向夜校走去。初春的夜風帶著涼意,吹動他額前的碎髮。
他回頭望去,昏黃路燈下,吳教授清癯的身影依舊守在那小小的舊書攤前,像一座沉默而溫暖的燈塔。
手中的舊書沉甸甸的,散發著墨香。
何雨柱的心,也如同被這書香浸潤,在時代的風浪中,找到了一處可以停泊思考的寧靜港灣。
他知道,與吳教授的偶遇,絕非終點。
這位思想開明的教授,或許將成為他未來穿越更猛烈風暴時,一盞重要的指路明燈。
這忘年之交的伏筆,已在舊書攤昏黃的燈光下,悄然埋下。
與吳教授在舊書攤前的偶遇,像一粒石子投入何雨柱原本專注於灶臺與夜校的心湖,盪開了一圈圈漣漪。
那本《史記菁華錄》被他珍重地包好,放在空間小院的木桌上。
每當他感到後廚的壓抑或時代的喧囂令人窒息時,便會進來翻上幾頁,指尖劃過那些豎排的繁體字和硃砂批註,吳教授平和睿智的話語彷彿就在耳邊響起,帶來一種超脫於煙火灶臺之外的寧靜與力量。
這股力量,讓他在鴻賓樓後廚的風浪中,越發顯得沉靜如山。
“三反五反”的風暴並未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
鴻賓樓的東家焦頭爛額,數日不見人影。
後廚裡,李存義的眉頭鎖得更緊,眼裡的血絲也更多了。
王福順等人雖然不敢再明目張膽地生事,但那種陰冷的窺伺和偶爾飄來的、關於“用料奢侈”、“浪費嚴重”的隻言片語,依舊像跗骨之蛆,纏繞著這片以火與味為生的空間。
何雨柱對此置若罔聞。
他沉浸在自己的技藝錘鍊中。刀工、火候、調味…吳教授關於“分寸”與“平衡”的論述,被他巧妙地融入對川菜“百菜百味”的理解。
一盤看似普通的麻婆豆腐,他能在麻、辣、燙、酥、嫩、鮮、香七味之間,找到更精妙的平衡點,讓豆腐入口滾燙卻不燒心,麻辣過癮卻層次分明,肉臊酥香、蒜苗青翠,紅油亮而不膩,每一味都清晰可辨,又和諧統一。
李存義冷眼旁觀,對這個徒弟的進境既驚且喜。那份定力,那份對味道本源的精準把握,那份在風暴中依舊能沉下心來打磨細節的專注,遠超他見過的任何年輕廚子。
這天下午,備料工作接近尾聲。
李存義把何雨柱叫到角落,臉上帶著少有的鄭重,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託付?
“柱子,”李存義的聲音壓得很低,“晚上,東家…唉,其實是東家背後一位大人物,在私宅設家宴,點名要咱們鴻賓樓出兩個得力的人過去幫廚。東家那邊…自顧不暇,這事就落我頭上了。情況特殊,人手要精,嘴巴要嚴。”
何雨柱心頭微動。能讓李存義如此鄭重其事的“大人物”,絕非尋常。他立刻點頭:“師傅,您吩咐。”
“你跟我去。”李存義言簡意賅,“主要準備幾道家常菜,但要精緻,尤其…要一道湯。”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地看著何雨柱,“東家特意提了,客人裡有位極講究的主兒,喜歡清雅鮮醇的湯品。柱子,我記得你…好像對吊湯有點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