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凱一邊後撤,一邊回頭開槍,駁殼槍的子彈打光了。
這種情況,根本沒時間換彈匣,他乾脆把槍往腰裡一插,順手從地上撿起一支三八大蓋。
那是一具日本兵的屍體,還溫著。
槍托上沾著血,滑膩膩的,不知道是血液還是其它甚麼。
周志凱把槍托抵在肩窩裡,瞄準黑暗中一個正在衝鋒的小鬼子,扣動了扳機。
鬼子倒下了。
但後面更多的人湧上來。
“營長!左邊!左邊又上來一隊!”
三排長的聲音從右側傳來,嘶啞得像破風箱。
周志凱轉頭看去,左側的黑暗裡果然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影。
那些土黃色的身影彎著腰,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散兵線拉得很開,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
他媽的!
這些鬼子在三面包抄!
“一排掩護!二排、三排交替撤退!快!”
他扯著嗓子喊,聲音在槍聲和爆炸聲中被撕成碎片。
一排的機槍響了,捷克式輕機槍的連發聲像撕裂布匹,在夜色裡格外刺耳。
子彈掃過去,衝在最前面的幾個日本兵像被鐮刀割倒的麥子,齊刷刷地趴下。
後面的日軍立刻臥倒,開始還擊。
子彈從一排頭頂飛過,帶著尖銳的呼嘯,打在後面的泥土裡,噗噗作響。
周志凱帶著二排和三排往山上撤。
旁邊計程車兵們喘著粗氣,有人跑著跑著忽然倒下去,就再也爬不起來了。
他不敢停,不能停。
一停,所有人都得死在這兒。
轟!
一顆迫擊炮彈落在他們身後十米處,炸起的泥土和碎石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周志凱被氣浪推了個踉蹌,耳朵裡嗡嗡直響,嘴裡全是泥土的腥味。
他掙扎著爬起來,回頭看了一眼——三個士兵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其中一個還在動,手撐著地,想爬起來,但腿已經不聽使喚了。
“老吳!”
周志凱轉身想往回跑,被三排長一把拽住。
“營長!不能回去!”
“放開!那是老吳!”
“來不及了!”
三排長的力氣大得像鐵鉗,拖著他往山上跑。
周志凱掙扎著回頭,看見老吳終於撐起了半個身子,朝他這邊看了一眼,搖了搖頭,嘴巴翕合著——
“走!”
下一秒,一顆子彈打穿了他的胸膛。
老吳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推了一把,軟軟地趴回地上,不再動彈。
周志凱的眼睛紅了。
他不再掙扎,跟著三排長往山上跑,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了血。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肺像要炸開,喉嚨裡全是鐵鏽味。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死在這片山坡上的時候,前方忽然響起了熟悉的槍聲。
不是日本人的歪把子,是捷克式。
是中國人!
“營長!是我們的人!一四〇師的兄弟來接應了!”
三排長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周志凱抬頭,看見前方山脊上冒出無數灰色的身影。
他們趴在戰壕裡,步槍架在泥土上,朝著山下傾瀉子彈。
機槍手半跪在掩體後面,彈殼從拋殼窗裡蹦出來,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線。
“快!快上來!”
一個操著湖南口音的軍官朝他們揮手。
周志凱拖著腿,連滾帶爬地衝上山脊,一頭栽進戰壕裡。
他趴在泥土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胸腔像被火燒過一樣疼。
三排長在他身邊倒下,渾身是血,但還在笑。
“營長,咱們……咱們回來了……”
周志凱說不出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慢慢撐起身體,靠在戰壕壁上,回頭看山下。
山下的山坡上,到處是屍體。
有穿灰色軍裝的,有穿土黃色軍裝的,橫七豎八地躺著,像被隨手丟棄的破布娃娃。
有些還在動,在血泊裡掙扎,發出微弱的呻吟。
但他甚麼也做不了。
只能看著。
一四〇師的援軍已經穩住了陣腳。
機槍手們在戰壕前沿架起捷克式,朝著山下還在衝鋒的日軍掃射。
迫擊炮手蹲在戰壕後面,把炮彈塞進炮筒,炮彈出膛的悶響一聲接一聲,在山谷裡迴盪。
日軍被壓制在山坡中段,開始挖散兵坑,架機槍。
幾挺九二式重機槍被推上來了,機槍手趴在地上,副手蹲在旁邊遞彈板。
噠噠噠噠——!
九二式的射擊聲沉悶而有節奏,像一柄大錘砸在鐵砧上。
子彈打在戰壕前沿,泥土飛濺,打得人抬不起頭。
“迫擊炮!幹掉那挺機槍!”
一四〇師的營長在喊。
過去,他們只能被動壓制,可現在……
他們手頭,有炮!
兩發迫擊炮彈飛出去,落在機槍陣地左邊,炸起兩團泥土。
偏了!
日軍機槍手調整方向,彈雨掃過來,打得戰壕邊緣的泥土簌簌往下掉。
“再來!”
又是兩發。
這次準了。
炮彈直接在機槍陣地上炸開,那挺九二式被掀翻,機槍手和副手被炸飛,屍體滾下山坡。
但日軍的迫擊炮也響了。
炮彈從山下的方向飛來,劃出一道道弧線,落在國軍陣地上。
轟!轟!轟!
爆炸聲震耳欲聾,泥土和碎石被炸上天空,又像雨點一樣落下來。
一個機槍手被彈片削掉了半個腦袋,身體還保持著射擊的姿勢,手指還扣在扳機上。
副手撲過去,把機槍拖過來,繼續打。
天越來越亮。
東方的山脊線上,雲層被染成了橘紅色,像燒紅的鐵。
第一縷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萬家嶺上。
金色的光芒,暖洋洋的照在那些趴在山坡上的屍體上,照在那些蜷縮在戰壕裡的傷兵身上,照在那片被鮮血浸透的泥土上。
周志凱靠在戰壕壁上,看著那片光發呆。
他的眼睛被硝煙燻得發紅,臉上全是灰土和血痂,嘴唇乾裂得像旱地。
他從懷裡掏出一支菸——那是昨晚出發前塞進去的,皺巴巴的,煙紙都折了。
把煙叼在嘴裡,掏出火柴盒,劃了一下,沒著。
又劃一下,還是沒著。
手抖得太厲害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火柴盒攥緊,第三下,著了。
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他的手指——指甲縫裡全是血泥,指節上破了皮,露出裡面的嫩肉。
他點上煙,深深地吸了一口。
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在晨光裡嫋嫋升起,很快被山風吹散。
“營長。”
身邊的通訊兵小聲問。
“咱們能守住嗎?”
周志凱看了他一眼。
那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夥子,嘴唇上還長著絨毛,眼睛裡全是血絲,臉上被硝煙燻得黢黑,只有眼白是白的。
“能!”
他把煙遞過去。
“抽一口?”
通訊兵搖搖頭,又點點頭,接過煙,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周志凱笑了,笑得很輕,像怕驚動甚麼。
“多抽幾口就習慣了。”
他回頭看著山下的血肉地獄。
“跟打仗一樣。”
通訊兵又吸了一口,這次沒嗆,把煙遞回來。
周志凱接過,抽了最後一口,把菸蒂按滅在泥土裡。
山下,日軍已經穩住了陣腳。
散兵坑連成了戰壕,機槍掩體用沙袋壘起來了,迫擊炮陣地也建好了。
他看見那些土黃色的身影在山坡上蠕動,像一群螞蟻。
有人在搬運彈藥箱,有人在挖交通壕,有人在架鐵絲網。
天亮了,偷襲的優勢沒了。
接下來是硬仗。
周志凱把空煙盒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裡。
“通訊兵。”
“到!”
“去告訴營部,三營還剩多少人,還能不能打。”
“是!”
通訊兵貓著腰,沿著戰壕跑遠了。
周志凱重新把步槍架在戰壕邊緣,眼睛貼著準星,瞄準山下那個正在指揮的日軍軍官。
那人站在散兵坑後面,手裡舉著軍刀,朝山上指指點點。
距離大約四百米。
風向偏左,溼度大,子彈會偏右下。
他把準星往左上角挪了一點,手指搭上扳機,慢慢呼氣。
呼到一半,屏住。
擊發。
砰!
四百米外,那個軍官身體猛地一震,軍刀脫手,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軟軟地倒下去。
旁邊的日本兵立刻臥倒,有人朝這邊開槍,子彈打偏了,從他頭頂飛過。
周志凱縮回戰壕,拉動槍栓,彈殼跳出來,在地上滾了一圈,停在泥土裡。
他把新子彈推上膛,重新架好槍。
山下,日軍的迫擊炮又開始打了。
炮彈的尖嘯一聲接一聲,像死神的哨音。
他閉上眼睛,等。
轟!
炮彈在戰壕前面炸開,泥土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他睜開眼睛,繼續瞄準。
狗日的小鬼子……
去死!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