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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戰場一隅

2026-03-26 作者:沉默不是銀

周志凱一邊後撤,一邊回頭開槍,駁殼槍的子彈打光了。

這種情況,根本沒時間換彈匣,他乾脆把槍往腰裡一插,順手從地上撿起一支三八大蓋。

那是一具日本兵的屍體,還溫著。

槍托上沾著血,滑膩膩的,不知道是血液還是其它甚麼。

周志凱把槍托抵在肩窩裡,瞄準黑暗中一個正在衝鋒的小鬼子,扣動了扳機。

鬼子倒下了。

但後面更多的人湧上來。

“營長!左邊!左邊又上來一隊!”

三排長的聲音從右側傳來,嘶啞得像破風箱。

周志凱轉頭看去,左側的黑暗裡果然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影。

那些土黃色的身影彎著腰,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散兵線拉得很開,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

他媽的!

這些鬼子在三面包抄!

“一排掩護!二排、三排交替撤退!快!”

他扯著嗓子喊,聲音在槍聲和爆炸聲中被撕成碎片。

一排的機槍響了,捷克式輕機槍的連發聲像撕裂布匹,在夜色裡格外刺耳。

子彈掃過去,衝在最前面的幾個日本兵像被鐮刀割倒的麥子,齊刷刷地趴下。

後面的日軍立刻臥倒,開始還擊。

子彈從一排頭頂飛過,帶著尖銳的呼嘯,打在後面的泥土裡,噗噗作響。

周志凱帶著二排和三排往山上撤。

旁邊計程車兵們喘著粗氣,有人跑著跑著忽然倒下去,就再也爬不起來了。

他不敢停,不能停。

一停,所有人都得死在這兒。

轟!

一顆迫擊炮彈落在他們身後十米處,炸起的泥土和碎石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周志凱被氣浪推了個踉蹌,耳朵裡嗡嗡直響,嘴裡全是泥土的腥味。

他掙扎著爬起來,回頭看了一眼——三個士兵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其中一個還在動,手撐著地,想爬起來,但腿已經不聽使喚了。

“老吳!”

周志凱轉身想往回跑,被三排長一把拽住。

“營長!不能回去!”

“放開!那是老吳!”

“來不及了!”

三排長的力氣大得像鐵鉗,拖著他往山上跑。

周志凱掙扎著回頭,看見老吳終於撐起了半個身子,朝他這邊看了一眼,搖了搖頭,嘴巴翕合著——

“走!”

下一秒,一顆子彈打穿了他的胸膛。

老吳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推了一把,軟軟地趴回地上,不再動彈。

周志凱的眼睛紅了。

他不再掙扎,跟著三排長往山上跑,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了血。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肺像要炸開,喉嚨裡全是鐵鏽味。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死在這片山坡上的時候,前方忽然響起了熟悉的槍聲。

不是日本人的歪把子,是捷克式。

是中國人!

“營長!是我們的人!一四〇師的兄弟來接應了!”

三排長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周志凱抬頭,看見前方山脊上冒出無數灰色的身影。

他們趴在戰壕裡,步槍架在泥土上,朝著山下傾瀉子彈。

機槍手半跪在掩體後面,彈殼從拋殼窗裡蹦出來,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線。

“快!快上來!”

一個操著湖南口音的軍官朝他們揮手。

周志凱拖著腿,連滾帶爬地衝上山脊,一頭栽進戰壕裡。

他趴在泥土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胸腔像被火燒過一樣疼。

三排長在他身邊倒下,渾身是血,但還在笑。

“營長,咱們……咱們回來了……”

周志凱說不出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慢慢撐起身體,靠在戰壕壁上,回頭看山下。

山下的山坡上,到處是屍體。

有穿灰色軍裝的,有穿土黃色軍裝的,橫七豎八地躺著,像被隨手丟棄的破布娃娃。

有些還在動,在血泊裡掙扎,發出微弱的呻吟。

但他甚麼也做不了。

只能看著。

一四〇師的援軍已經穩住了陣腳。

機槍手們在戰壕前沿架起捷克式,朝著山下還在衝鋒的日軍掃射。

迫擊炮手蹲在戰壕後面,把炮彈塞進炮筒,炮彈出膛的悶響一聲接一聲,在山谷裡迴盪。

日軍被壓制在山坡中段,開始挖散兵坑,架機槍。

幾挺九二式重機槍被推上來了,機槍手趴在地上,副手蹲在旁邊遞彈板。

噠噠噠噠——!

九二式的射擊聲沉悶而有節奏,像一柄大錘砸在鐵砧上。

子彈打在戰壕前沿,泥土飛濺,打得人抬不起頭。

“迫擊炮!幹掉那挺機槍!”

一四〇師的營長在喊。

過去,他們只能被動壓制,可現在……

他們手頭,有炮!

兩發迫擊炮彈飛出去,落在機槍陣地左邊,炸起兩團泥土。

偏了!

日軍機槍手調整方向,彈雨掃過來,打得戰壕邊緣的泥土簌簌往下掉。

“再來!”

又是兩發。

這次準了。

炮彈直接在機槍陣地上炸開,那挺九二式被掀翻,機槍手和副手被炸飛,屍體滾下山坡。

但日軍的迫擊炮也響了。

炮彈從山下的方向飛來,劃出一道道弧線,落在國軍陣地上。

轟!轟!轟!

爆炸聲震耳欲聾,泥土和碎石被炸上天空,又像雨點一樣落下來。

一個機槍手被彈片削掉了半個腦袋,身體還保持著射擊的姿勢,手指還扣在扳機上。

副手撲過去,把機槍拖過來,繼續打。

天越來越亮。

東方的山脊線上,雲層被染成了橘紅色,像燒紅的鐵。

第一縷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萬家嶺上。

金色的光芒,暖洋洋的照在那些趴在山坡上的屍體上,照在那些蜷縮在戰壕裡的傷兵身上,照在那片被鮮血浸透的泥土上。

周志凱靠在戰壕壁上,看著那片光發呆。

他的眼睛被硝煙燻得發紅,臉上全是灰土和血痂,嘴唇乾裂得像旱地。

他從懷裡掏出一支菸——那是昨晚出發前塞進去的,皺巴巴的,煙紙都折了。

把煙叼在嘴裡,掏出火柴盒,劃了一下,沒著。

又劃一下,還是沒著。

手抖得太厲害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火柴盒攥緊,第三下,著了。

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他的手指——指甲縫裡全是血泥,指節上破了皮,露出裡面的嫩肉。

他點上煙,深深地吸了一口。

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在晨光裡嫋嫋升起,很快被山風吹散。

“營長。”

身邊的通訊兵小聲問。

“咱們能守住嗎?”

周志凱看了他一眼。

那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夥子,嘴唇上還長著絨毛,眼睛裡全是血絲,臉上被硝煙燻得黢黑,只有眼白是白的。

“能!”

他把煙遞過去。

“抽一口?”

通訊兵搖搖頭,又點點頭,接過煙,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周志凱笑了,笑得很輕,像怕驚動甚麼。

“多抽幾口就習慣了。”

他回頭看著山下的血肉地獄。

“跟打仗一樣。”

通訊兵又吸了一口,這次沒嗆,把煙遞回來。

周志凱接過,抽了最後一口,把菸蒂按滅在泥土裡。

山下,日軍已經穩住了陣腳。

散兵坑連成了戰壕,機槍掩體用沙袋壘起來了,迫擊炮陣地也建好了。

他看見那些土黃色的身影在山坡上蠕動,像一群螞蟻。

有人在搬運彈藥箱,有人在挖交通壕,有人在架鐵絲網。

天亮了,偷襲的優勢沒了。

接下來是硬仗。

周志凱把空煙盒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裡。

“通訊兵。”

“到!”

“去告訴營部,三營還剩多少人,還能不能打。”

“是!”

通訊兵貓著腰,沿著戰壕跑遠了。

周志凱重新把步槍架在戰壕邊緣,眼睛貼著準星,瞄準山下那個正在指揮的日軍軍官。

那人站在散兵坑後面,手裡舉著軍刀,朝山上指指點點。

距離大約四百米。

風向偏左,溼度大,子彈會偏右下。

他把準星往左上角挪了一點,手指搭上扳機,慢慢呼氣。

呼到一半,屏住。

擊發。

砰!

四百米外,那個軍官身體猛地一震,軍刀脫手,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軟軟地倒下去。

旁邊的日本兵立刻臥倒,有人朝這邊開槍,子彈打偏了,從他頭頂飛過。

周志凱縮回戰壕,拉動槍栓,彈殼跳出來,在地上滾了一圈,停在泥土裡。

他把新子彈推上膛,重新架好槍。

山下,日軍的迫擊炮又開始打了。

炮彈的尖嘯一聲接一聲,像死神的哨音。

他閉上眼睛,等。

轟!

炮彈在戰壕前面炸開,泥土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他睜開眼睛,繼續瞄準。

狗日的小鬼子……

去死!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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