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資清單雖然嚇人,但親眼見到才算是真的。
薛月帶著自己的參謀長,還有幾位副官一同來到指揮所後面的倉庫。
這裡原本是一座祠堂,青磚黑瓦,木欄雕砌,門楣上還刻著“慎終追遠”四個字。
但現在祠堂裡的牌位被搬到了偏殿,正殿堆滿了木箱,從地面一直碼到房梁,彷彿一座小山。
空氣裡瀰漫著桐油、鐵鏽和樟木混合的氣味。
軍需官舉著馬燈站在門口,燈光在那些木箱上跳來跳去,把“小心輕放”、“向上”的字樣照得忽明忽暗。
薛月走進倉庫,腳步很慢。
他走到最近的一堆箱子前面,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箱蓋上的鐵皮封條。
封條很新,鐵皮上還帶著衝壓後的毛刺。
他從腰間拔出匕首,撬開一個箱蓋。
木屑紛飛,燈光照進去——黃澄澄的子彈,一排一排,整整齊齊地碼在箱子裡,銅殼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光。
薛月伸手抓起一把,讓子彈從指縫裡漏下去,叮叮噹噹的聲響在空曠的祠堂裡迴盪。
他閉上眼睛,聽了一會兒。
對於軍人來說,這大概是世界上最美妙的聲音了。
“把那個箱子也開啟!”
薛月睜開眼睛,指了指旁邊的長條木箱。
一名軍需官立刻上前,撬開箱蓋。
映入眼簾的是一包包油紙,掀開一看。
下面是一支支嶄新的毛瑟98k步槍,槍機上塗著厚厚的黃油,在燈光下泛著暗藍色的光澤。
槍身側面,德國的出廠鋼印清晰可見——鷹徽下面,是一串編號。
薛月拿起一支,在手裡掂了掂,拉了一下槍栓,咔嗒一聲,清脆,利落,像掰斷一根幹樹枝。
他把槍舉到燈下,看著那根槍管。
膛線整齊,光潔如鏡,像剛出生的嬰兒的眼睛。
“好槍!”
而且,完全是剛出廠,沒有絲毫使用的痕跡。
把槍放下,薛月又走到另一堆箱子前面。
“這些箱子裡的是甚麼?”
“迫擊炮彈,師座。德制GrW 34型80mm迫擊炮彈,一共九百發。”
薛月整個人頓住了。
他站在那堆炮彈箱前面,站了很久。
九百發炮彈!
他的炮兵在田家鎮打光了最後一批炮彈,把炮埋了,把炮手編進步兵連。
那些炮手扛著步槍衝鋒的時候,眼睛還在往身後看,好像在等甚麼永遠不會來的東西。
現在炮彈來了。
可是他們的大炮,卻沒了。
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薛月轉過身,走到另一堆箱子前。
這個不用解釋也看得出來。
箱子上貼著醒目的紅十字的標識,用英文和中文各寫了一遍。
他開啟一箱,裡面是碼放整齊的磺胺粉,每一盒都用蠟紙密封著,盒蓋上印著生產日期和批次號。
他拿起一盒,在手裡轉了轉,放進懷裡。
“師座,這——”
“留著!”
薛月打斷軍需官的話。
“有用!”
他走出祠堂,站在臺階上,望著遠處黑黢黢的山脊。
風從山谷裡吹上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息。
薛月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
除了泥土和枯草,還有……硫磺的味道。
吳逸志跟出來,站在他身後。
“師座,那個‘陳家’……”
“不要問!”
薛月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不要查,不要說,不要想……把這一切,全都給我爛在肚子裡!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從今天起,我們不是孤軍。”
他轉過身來,看著吳逸志。
煤油燈的光從祠堂裡漏出來,照亮了他半張臉。
那半張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只有眼睛在發光,像兩塊燒紅的炭。
“傳我的命令。各部隊今夜必須進入預定位置。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萬家嶺的每一條路口、每一座山頭,都有我們的人。誰要是耽誤了,提頭來見。”
“是!”
吳逸志立正敬禮,轉身快步離去。
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薛月獨自站在臺階上,從懷裡掏出那盒磺胺。
月光照在蠟紙封面上,泛著微微的白光。
他把藥盒舉到眼前,看了很久。
何其可笑!
向後方千求萬求也釋出下來的救命藥,現在卻有人白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自嘲又諷刺的笑聲,在深夜中遠遠傳開。
薛月將那盒磺胺放進口袋裡,轉身回到了指揮所。
桌上那盞煤油燈還亮著,火苗跳了一下,在牆上投下一個巨大的影子。
在椅子上坐下,他取出紙筆,開始寫今天的作戰日誌。
這是他的習慣——每日三省吾身。
然而寫到一半,他卻停下來,從懷裡掏出那張回執底稿,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紙上的數字在他眼前跳——
一千二百,三十六,十二,十八,九百,三千,二百……
每一個數字,都代表著一批價值無可估量的物資。
這時,他忽然想起軍需官開啟MG34箱子時的表情。
那個老軍需官在部隊裡待了二十年,見過的東西比他多得多,但開啟那箱MG34的時候,手卻在顫抖。
是激動嗎?
不是!
薛月想了很久,最後腦海中冒出一個詞——敬畏!
對力量的敬畏。
那個“陳家”,隨手就能拿出這麼多東西。
一千二百支毛瑟98k,三十六挺MG34,十二挺MG08,十八門GrW 34迫擊炮。
這些東西在戰場上,足以決定一萬人的生死。
而那個“陳家”,卻輕而易舉的拿出來,沒有要一分錢,甚至唯一的條件,是希望他能儲存實力。
對方之所以無償提供這麼龐大的物資,目的恐怕也是一樣——減少他士兵的傷亡。
薛月在軍旅二十多年,見過太多人。
貪生怕死,欺上媚下,構陷出賣,爭功搶勞……
麾下計程車兵是甚麼?
是耗材!
是工具!
是牛馬!
是炮灰!
可這個“陳家”……
薛月把回執底稿放下,拿起筆,在作戰日誌的末尾寫了一行字。
“民國二十七年九月二十四日,收到‘陳家’援助德械軍火、藥品、糧食、被服若干。價值不可估量。來人不求回報,不留姓名。此等胸襟,令人感佩。”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又劃掉了。
他重新寫。
“九月二十四日,晴。收到德械補給一批。軍心大振。”
然後他放下筆,吹滅煤油燈。
黑暗中,他低聲自語。
“向華兄,我現在開始理解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