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井正人雖然是商人,但這個時代的日本人,即便是沒有上過學的,也知道戰爭,知道“東亞共榮”。
更別說巖井家的嫡長子,從小就接觸各種經濟、軍事、政治方面的資訊。
迦勒底提出的“企業自主權”,目的究竟如何先不提,但只要限制住工人,無論對方有甚麼陰謀都是白搭。
三成,就是一個比較敏感的節點。
可對方也提出了質疑,偏偏自己又無法辯解!
“陳先生,你很敢說話。”
巖井正人抬起頭,直視著陳軒的眼睛。
現在,他有七成把握,可以肯定眼前這個所謂的“特別顧問”,一定是“陳家”的人。
“陳家”和“迦勒底”的聯絡,比他們猜測的還要深。
“做生意,不敢說話,怎麼談得攏?”
陳軒毫不退縮,眼神淡定。
兩人對視了幾秒,空氣中那種緊繃的張力,不知不覺間鬆弛了一些。
摩爾斯適時地開口。
“巖井先生,關於工人數量的問題,我們可以折中。第一期一千二百人,按你們的要求,日本工人佔三成。但如果工廠效益好,後續擴建,工人數量增加,這個比例可以重新談。”
“畢竟,萬一到時候需要一萬人,難不成貴國還打算弄三千人進工廠嗎?”
說到這,摩爾斯自己忍不住笑了。
額!
巖井正人和小野寺面面相覷。
那個畫面,確實有些喜感!
小野寺點點頭,巖井正人閉目思索了十幾秒,最終還是決定答應。
“好吧,這個可以接受。”
但是,總感覺這樣太虧了。
巖井正人再度睜開眼睛,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陳先生,你們能搞到‘盤尼西林’嗎?”
盤尼西林。
這個詞一出口,會客廳裡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陳軒的手指微微一頓。
小野寺的目光像兩道閃電,落在巖井正人臉上。
摩爾斯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陳軒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
“巖井先生,您從哪聽說的這個名字?”
“黑市!”
巖井正人回答得很坦然。
“我還在船上的時候,就聽說了。有人在申海走私一種叫‘盤尼西林’的藥,說是甚麼都能治——肺炎、傷口感染、敗血症,一顆下去就能見效。三井的人在找,住友的人也在找,可那批貨像石沉大海,再也沒出現過。”
他的目光落在陳軒臉上。
“陳先生,你們‘迦勒底’神通廣大,能不能搞到?”
會客廳再次陷入奇妙的寧靜。
陳軒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苦澀的滋味在舌尖化開。
他放下杯子,抬起頭,看著巖井正人。
“能!”
一個字。
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
巖井正人的瞳孔微微收縮。
摩爾斯猛地看向陳軒,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
小野寺站在窗邊,背影一動不動,彷彿只是一尊雕塑。
巖井正人深吸一口氣。
“陳先生,你是認真的?”
“我從不開玩笑。”
陳軒的聲音平靜如水。
“盤尼西林,英國人弗萊明一九二八年發現的,但一直沒辦法量產。我們‘迦勒底’投資了一家實驗室,去年底才解決了量產問題。現在,全球只有兩個地方能生產——倫敦,還有……”
他頓了頓。
“一個不能說的地方。”
巖井正人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你們能供應多少?”
“你要多少?”
陳軒反問。
巖井正人愣住了。
他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商人。
三井、住友、三菱,那些財閥的大佬他都有過交道。
可眼前這個自稱“特別顧問”的中國人,那種篤定,那種從容,那種彷彿掌控一切的姿態——
讓他想起父親提起“陳家”時的表情。
深不可測。
“如果……”
巖井正人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如果我們能搞到盤尼西林,帝國軍方會瘋狂採購。陸軍省,海軍省,前線醫院,後方診所……需求量是天文數字。”
“我知道。”
陳軒點點頭。
“所以呢?巖井先生想和我們合作?”
“對!”
巖井正人直視著他的眼睛,原本的鎮定已經消失,臉上帶著一絲急切。
“獨家代理。申海地區,華中地區,甚至整個中國佔領區——盤尼西林的銷售權,交給我們。”
戰爭中,甚麼最賺錢?
軍火!
糧食!
藥品!
但其中,唯有藥品的單價最貴,利潤最高。
陳軒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和小野寺並肩而立。
窗外,黃浦江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幾艘掛著外國旗幟的貨輪正在緩緩駛向碼頭,汽笛聲沉悶而悠長。
“巖井先生。”
陳軒背對著他,聲音從視窗飄過來。
“您知道盤尼西林意味著甚麼嗎?”
巖井正人的呼吸有些急促,卻強忍著沒有開口。
“意味著以前必死的傷,現在能活。以前截肢的病人,現在能保住手腳。以前因為傷口感染而死的前線士兵,現在能活著回家。”
陳軒轉過身,陽光在他身後勾勒出一道刺眼的光暈。
“這種東西,不能只賣給日本人。”
巖井正人的臉色變了。
“陳先生,你這是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
陳軒走回沙發前,重新坐下,看著巖井正人的眼睛。
“盤尼西林,可以賣給你們。但不是獨家代理。我們會透過‘迦勒底’的渠道,同時向國統區、根據地、甚至東南亞供應。價格統一,童叟無欺。”
“你這是資敵!”
巖井正人猛地站起來。
陳軒笑了,他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便宜大舅子。
“巖井先生,您今年多大?”
“二十八。”
“二十八歲好啊,風華正茂,精力旺盛,正是做大事的年紀。”
陳軒的聲音縹緲寧靜,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直抵巖井正人的心靈深處。
“您覺得,這場戰爭還能打多少年?”
巖井正人愣住了。
“三年?五年?十年?”
陳軒繼續說。
“不管多少年,總有結束的一天。戰爭結束之後呢?您打算怎麼辦?帶著錢回東京,繼續當您的富家翁?”
接著,他語氣一變。
“還是說,您想在戰爭結束的時候,手裡握著一種全世界都需要的東西——讓所有人都得求著您的東西?”
巖井正人重新坐下。
他的呼吸有些粗重。
讓所有人都求著的東西……
怎麼可能!
到時候,第一個被清算的就是他。
但是,如果戰爭一直持續下去……
巖井正人猛的抬起頭。
“陳先生,你到底是甚麼人?”
“……”
陳軒再次笑了。
“巖井先生,不是早就猜到了嗎!”
“……”
巖井正人一字一頓。
“——陳——家!”
陳軒站了起來,伸出手。
“巖井先生,合作愉快?”
巖井正人盯著那隻手。
很穩,很有力,指節分明。
他慢慢伸出手,握住。
“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