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廳裡再次陷入沉默。
巖井健太郎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
噠!噠!噠!
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良久,他抬起頭,看著陳軒。
“陳先生,你很會說話。”
陳軒微微一笑。
“巖井次官過獎。在下只是實話實說。”
巖井健太郎轉向摩爾斯。
“摩爾斯先生,基金會的誠意,我們看到了。這些條件,原則上可以接受。具體細則,讓正人和你們慢慢談。”
摩爾斯點點頭。
“應該的。巖井先生隨時可以派人來,我們逐條核對,逐條確認。”
巖井健太郎站起身。
“那就這樣。正人,你留下,和兩位先生繼續談。信彥,你作為見證,協助正人。”
小野寺立正。
“是!”
巖井健太郎向摩爾斯和陳軒微微欠身,轉身向門口走去。
會客廳的門開啟又關上。
腳步聲漸行漸遠。
巖井正人鬆了口氣,靠向椅背。
“陳先生,摩爾斯先生,家父的要求,你們都聽到了。接下來,我們慢慢談。”
陳軒點點頭。
“巖井先生請!”
巖井健太郎的離開,標誌著這次談判最重要最關鍵的問題已經解決。
接下來就是細節,以及利益交換部分。
這些,既是對巖井正人的考驗,也是對“迦勒底基金會”的試探。
房間裡的四人也非常清楚,唇槍舌戰,你爭我奪。
半個小時後,這場談判終於邁入實質性的階段。
陽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來,在深棕色的地毯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斑。
華懋飯店七樓的會客廳裡,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半透明的琥珀。
窗外黃浦江上的汽笛聲隱隱約約,像另一個世界的迴響,被厚重的玻璃隔絕成模糊的低語。
巖井正人靠坐在沙發裡,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裝一絲不苟,只有領帶微微鬆開了半寸。
他端起一杯茶,一口喝光,但依然無法解決喉嚨的飢渴。
不遠處,小野寺站在窗前,眺望外面的景色,看起來似乎對三人之間的“談判內容”並不感興趣。
陳軒坐在巖井正人對面,手裡拿著一支鋼筆,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沉靜如水。
陽光在他側臉上勾勒出一道鋒利的輪廓線,將半張臉留在光明裡,另半張隱入陰影。
亨利·摩爾斯坐在陳軒身側,雪茄已經熄滅了,夾在指間像個無用的道具。
他面前的茶几上攤開著三份檔案——英文的,日文的,還有一份手寫的補充條款。
紙張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反光,上面的數字像一個個等待被馴服的野獸,安靜地蟄伏著。
半個小時的爭奪,為的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數字。
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
可換算成具體的利益,卻是成千上萬。
“閘北那三塊地……”
巖井正人翻著手中的地圖,手指在某處點了點。
“總面積四萬三千坪,你們開價每畝五百二十日元。這個價格,只比戰前地價高了三成。”
摩爾斯看了陳軒一眼。
陳軒放下咖啡杯,杯底與托盤接觸時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巖井先生,戰前是戰前,現在是現在。”
他的聲音平靜,不急不緩,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河。
“閘北現在是廢墟。我們投資建廠,要平整土地,要鋪設管道,要修路,要通電——這些成本,誰來承擔?”
巖井正人沉默了幾秒。
“可你們還要求十年免稅期……這是不是有些過分了?”
“不是免稅。”
陳軒搖搖頭糾正。
“是減稅。前三年全免,中間三年減半,後四年按正常稅率的七成徵收。十年後,全額納稅。巖井先生,您算一筆賬——工廠開工後,每年能給貴國創造多少稅收?十年加起來,是多少?”
他點到即止,讓這個問題在空氣中懸停了幾秒。
巖井正人皺起眉頭,簡單的心算了一下,有些動搖。
陳軒趁熱打鐵,來自後世的PUA娓娓道來。
“而我們要求的,只是把這十年稅收的一部分,提前預支給工廠——變成工人的工資,變成機器的保養,變成下一批原料的採購款。工廠活下來了,稅收才能源源不斷。工廠死了,一切都是零。”
“畢竟,豬都知道養肥了再殺,更何況是一隻下金蛋的母雞!”
巖井正人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
噠!噠!噠!
那個節奏,和之前巖井健太郎的一模一樣。
“陳先生,你很會算賬。”
巖井正人終於開口,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但賬不是這麼算的。我們要的,不只是稅收。”
陳軒微微挑眉。
巖井正人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疊檔案上,似乎在斟酌用詞。
“工人……”
他緩緩說道。
“你們要招多少工人?”
“第一期,三座工廠,預計需要一千二百人。”
陳軒回答得很快,顯然早有準備。
“紡織廠要女工,機械廠要技工,食品廠要包裝工和搬運工……所以,人越多越好!”
“從哪裡招?”
巖井正人立刻問道。
“當然是從中國的難民,榆木巷那種地方,申海至少有幾十處。你們那位……”
他看向小野寺。
“小野寺君的‘親善計劃’,不就是幹這個的嗎?”
小野寺轉過身,臉上看不出喜怒。
“陳先生訊息靈通。”
此事,巖井正人也知道。
他父親和叔叔巖井英一在信裡都曾提到過,甚至東京的報紙也報道過一部分。
也是那時,他才知道自己那個柔弱的妹妹,居然不知不覺在申海乾出了這樣一件大事,名聲都傳回東京了。
“正如陳先生所說,這些工人,只能從中國難民裡招……”
巖井正人直勾勾的盯著陳軒。
“可一千二百人,太多了。”
陳軒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巖井先生的意思是?”
“我不希望工廠裡堆滿了中國人。”
巖井正人說出了自己的要求,或者說他的顧慮。
“你們要招人,可以……但每座工廠,日本工人至少佔三成。技工崗位,日本人優先。管理層,全部由日本人擔任。”
會客廳一片寂靜。
摩爾斯的手指微微收緊。
小野寺也回過頭來,目光落在陳軒臉上。
但是,陳軒卻笑了。
“巖井先生,您這個要求,我可以理解。”
他的語氣沒有絲毫波動。
“但我也有一個條件。”
巖井正人挑眉。
“請說!”
“工人的數量,由我們決定。你們可以推薦日本人,但最後用不用,由我們說了算。管理層可以派人,但必須懂技術、懂管理——不是隨便塞幾個親戚進來吃空餉的。”
巖井正人的眼睛眯了起來。
“陳先生,你這是在質疑帝國商人的職業操守。”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陳軒迎上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讓。
“巖井先生,雖然您剛從東京來,但應該比我更清楚——那些所謂的‘帝國商人’,有多少是真的懂生意的,有多少隻是仗著皇軍撐腰來撈錢的?”
這句話,像一把刀,插進了最敏感的地方。